第773章 研磨之困(2/2)
“道理我懂,但钱从哪儿出?”齐铁军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踱步,“市里的五十万扶持款,专款专用,不能挪。工人集资的二十万,要付配套资金。深圳的三百万,要维持运转。账上能动的钱,就剩不到十万,是预备金,应付突发情况的。这五千块,得从牙缝里挤。”
“从我的研发经费里出吧。”陆文婷说,“研发经费还有八千,挤出五千,剩下的三千,够做基础试验了。”
“不行,研发经费不能动。新产品开发是红旗厂的未来,再紧也不能紧研发。”齐铁军断然否决,然后停下脚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从我的厂长基金里出。厂长基金还有六千,是厂里留的机动钱,本来想给工人们发点高温补贴的。现在,先用在刀刃上。工人们那边,我解释。”
“齐厂长,这……”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文婷,你抓紧和彼得罗夫先生设计试验方案,需要什么,写报告,我批。老陈,你负责原料和设备。咱们三方面配合,一定要在彼得罗夫先生离开前,把研磨膏的配方和稀土提纯的工艺路线确定下来。这是红旗厂技术升级的关键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是!”陆文婷和老陈齐声应道。
散会后,陆文婷回到实验室。彼得罗夫正在用那台老旧的显微镜观察碳化硅的颗粒,看到陆文婷进来,抬起头。
“陆,你们讨论得怎么样?”
“原料和设备都在想办法。彼得罗夫先生,我们想尽快开始试验,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就可以。”彼得罗夫放下显微镜,“我们先从研磨膏开始。你们现有的研磨膏,碳化硅颗粒大小不均匀,最大的有50微米,最小的只有5微米。应该分级,粗磨用20-50微米,精磨用5-10微米,超精磨用1-5微米。油脂的粘度也要调整,我看了你们用的机油,粘度太高,可以加点煤油稀释。”
陆文婷赶紧拿出笔记本记录。彼得罗夫说的每一点,都是经验,都是知识,是红旗厂工人们用多少年都摸索不出来的。
“另外,研磨的手法也有问题。”彼得罗夫走到窗边,指着车间里正在研磨的工人,“他们用木块压着砂纸,木块是软的,受力不均匀。应该用硬质材料,比如铸铁块,表面贴砂纸。研磨轨迹应该是‘8’字形,不是直线来回,这样能保证均匀磨损。”
“铸铁块我们有,砂纸也有,但‘8’字形研磨,工人们没干过,得练。”
“练几次就会了。科学研磨,比蛮力研磨效率高,质量好。”彼得罗夫说着,眼睛里闪着光。这种指导实践、解决问题的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莫斯科的实验室,回到了那个充满激情和创造的年代。
陆文婷看着彼得罗夫,心里充满了感激。这个苏联专家,不只是来传授技术,更是来传递一种精神,一种对科学的严谨,对工艺的执着,对工业的热爱。这种精神,比技术本身更珍贵。
窗外,夕阳西下,车间里的研磨声还在继续。但这一次,声音里有了节奏,有了章法。工人们按照彼得罗夫指导的方法,尝试着“8”字形研磨,虽然笨拙,但认真。
研磨之困,正在被一点点磨开。技术的路,正在被一寸寸拓宽。
深圳,天华实业与红旗厂的合资公司——红旗天华化工有限公司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微妙。刘天华派来的财务总监,一个姓黄的中年女人,正坐在财务科的办公桌后,翻看着上个月的账本。她四十多岁,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职业套裙,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赵红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似悠闲,但心里绷着一根弦。这个黄总监是刘天华的心腹,在香港的会计师事务所干过十年,精通财务,也精通如何在账目上做文章。她来合资公司,名义上是监督财务,实际上是来盯紧每一分钱,防止红旗厂这边“乱花钱”。
“赵厂长,上个月的支出,有几项我不太明白。”黄总监抬起头,用带着港式口音的普通话说,“设备改造费十五万,这个没问题,有合同,有发票。但研发费用十万,是不是太多了?合资公司才成立一个月,就花十万搞研发,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黄总监,研发是合资公司的核心竞争力。红旗厂带来的稀土添加剂技术,需要升级改进,才能打开市场。这十万研发费,包括原料采购、试验耗材、专家咨询,每一笔都有明细,有票据。”赵红英平静地回答。
“专家咨询费三万?咨询谁?有合同吗?”
“咨询苏联专家彼得罗夫工程师,他正在红旗厂进行技术指导。咨询费是按天计算的,每天五百,十五天一共七千五。另外两万两千五,是购买他提供的技术资料的费用。合同正在走流程,但技术交流已经开始,费用需要预付。”
“苏联专家?”黄总监的眉头皱起来,“赵厂长,刘董事长知道这件事吗?合资公司的重大支出,应该事先报董事会批准。三万块不是小数目,您这样先斩后奏,不合适吧?”
“黄总监,技术引进是合资公司成立前就定下的方向。刘董事长当时是同意的。而且,这三万块是从红旗厂带来的专项资金里出的,没动用合资公司的流动资金。如果您有疑问,可以看看这份文件。”赵红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当时签署的补充协议,上面明确写着“合资公司支持技术引进,相关费用由红旗厂先行垫付,后期从合资公司利润中返还”。
黄总监接过文件,仔细看了几分钟,脸色缓和了些,但语气依然强硬:“就算有文件,程序也要走。以后超过一万的支出,必须提前三天报我审批。这是财务制度,希望赵厂长配合。”
“可以。但技术研发有其特殊性,有时候机会来了,等不了三天。比如苏联专家突然提出要买某种特殊试剂,如果等审批,可能就错过试验窗口。我建议,设立一个紧急备用金,额度五万,用于技术研发的临时支出,事后补手续。”
“五万太多,两万。而且每月最多用一次。”黄总监寸步不让。
“两万就两万。谢谢黄总监理解。”赵红英见好就收。她知道,跟财务人员打交道,不能硬顶,要讲究策略。两万备用金,虽然不多,但关键时候能救急。
黄总监继续翻账本,突然又指着一项:“员工培训费八千?合资公司现在才二十几个员工,培训什么要花八千?”
“是安全生产和环保培训。”赵红英早有准备,“化工厂整改,环保局要求所有员工必须通过培训和考核。培训是市劳动局组织的,费用包括教材、授课、考试、发证。这是硬性要求,不培训就不能开工。”
黄总监没话说了。环保是红线,她再厉害也不敢碰。但她很快又找到了新的问题:“业务招待费三千五,招待谁?有名单吗?”
“招待省化工研究院的专家,还有市环保局的领导。名单和菜单都在附件里。”赵红英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合资公司要发展,离不开各方面的支持。必要的业务招待,是投资,不是浪费。”
黄总监接过附件,一页页地看,看得非常仔细。每一条鱼,每一瓶酒,甚至每一包烟,她都要问清楚。赵红英耐心地回答,心里却在冷笑。刘天华派这么个人来,明摆着是要把合资公司的每一分钱都盯死,让红旗厂的人动不了手脚。可惜,她赵红英早有准备,每一笔支出都合理合法,有据可查。
查了一个多小时,黄总监终于合上了账本,但脸色并不好看。她没找到什么大问题,但直觉告诉她,赵红英这个女人不简单。账目做得太干净,太规范,反而可疑。在深圳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做账高手,能把亏损做成盈利,能把私账做成公账。赵红英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人?
“赵厂长,账目我大致看了,暂时没发现问题。但财务监督是长期的,我会每月查账,不定期抽查。希望您和您的团队,能严格遵守财务制度,不要让我难做。”黄总监说着官话,但话里有话。
“黄总监放心,合资公司的钱,每一分都会用在刀刃上。您随时可以查,我们随时配合。”赵红英站起来,伸出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黄总监握了握手,但手指冰凉。
送走黄总监,赵红英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表,是李律师刚送来的。报表显示,刘天华在设备租赁合同中,除了租金每年递增10%,还埋了另一个陷阱:设备维护保养费,每年也要递增5%。而且,维护保养的内容,由天华实业单方面定义。
也就是说,刘天华可以随便找个理由,说设备需要“特殊维护”,然后收一笔高额费用。如果合资公司不给,他就说设备维护不到位,影响生产,追究责任。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刘天华这是要把合资公司当成提款机,慢慢吸血。
赵红英拿起电话,打给李律师。
“李律师,设备维护保养费递增的条款,有办法破解吗?”
“很难。合同里写了,‘维护保养费根据实际工作量和服务内容调整’。这个‘实际工作量’和‘服务内容’,解释权在天华实业手里。除非咱们能证明他们的维护保养是虚报的,是欺诈的。但这需要证据,需要时间。”
“证据我来收集。你帮我起草一份文件,要求天华实业每月提供详细的维护保养报告,包括工作内容、工时、材料、人员,每一项都要有记录,有签字。咱们先把这个规矩立起来,让他们不能随便糊弄。”
“好,我马上办。赵厂长,刘天华那边,好像对财务报表有怀疑,今天他秘书给我打电话,问上个月的研发费用为什么这么高。”
“让他问。研发费用每一笔都有票据,有合同,合理合法。他怀疑,就让他查。但你要提醒他,合资公司是独立法人,财务独立,他虽然是股东,也不能随意干涉经营。特别是研发,这是合资公司的核心机密,他派个财务总监来监督可以,但不能过问具体的技术细节。”
“我明白。赵厂长,您那边,苏联专家的事怎么样?”
“很顺利。彼得罗夫已经开始指导技术改进,如果能成功,合资公司的产品竞争力能上一个大台阶。到时候,咱们就有底气跟刘天华谈判了。他想吸血,也得看咱们有没有血让他吸。”
挂了电话,赵红英走到窗前。窗外,深圳的夜空灯火璀璨,但这个城市的繁华,不属于红旗厂,不属于合资公司。这里只是战场,是棋局,是红旗厂必须闯过的一关。
红旗厂,一定要赢。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