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精密之困(2/2)
“会怎么样?”老陈苦笑,“数控系统装上去,定位不准,加工出来的零件,尺寸误差可能在0.1毫米以上。咱们要做的精密齿轮,公差要求是0.02毫米。0.1毫米的误差,那就是废品。一百个零件,可能有九十个不合格。这样的生产线,开起来有什么用?浪费原料,浪费电,浪费人工。”
“那……那怎么办?新导轨买不到,自己加工又不行。设备改造,不就卡在这儿了吗?”
所有人都看向齐铁军。他是厂长,是主心骨,这个时候,得他拿主意。
齐铁军放下千分尺,走到车床前,用手抚摸着那根刚刚加工好的导轨。钢铁是冰凉的,但在他手心里,似乎有了温度。这是红旗厂三十七年的积累,是几代工人的心血,不能在他手里废了。
“老陈,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六十年代,咱们厂做过一批高精度零件,是给军工配套的。那时候,也没有高精度设备,是怎么做的?”
“那时候啊……”老陈陷入回忆,“是靠手艺,靠经验。老师傅用刮刀,一点一点地刮,用红丹粉检验,刮到接触点均匀分布。那活,费眼睛,费手,一个零件要刮好几天。而且,那是小零件,咱们现在是两米长的导轨,刮刀刮不了。”
“刮刀刮不了,那用研磨呢?”齐铁军眼睛一亮,“用研磨膏,手工研磨。虽然慢,但精度能上去。我在部队的时候,见过老技师修炮膛,就是用研磨膏一点点磨出来的,精度能达到微米级。”
“手工研磨两米长的导轨?”老陈倒吸一口凉气,“齐厂长,那得磨到什么时候去?一个人,一天能磨多少?就算三班倒,也得十天半个月。而且,研磨膏要进口的,咱们没有。”
“研磨膏我想办法。进口的没有,就用国产的。咱们国家的精密机床厂,肯定有这东西。我下午就去省里,找关系,买研磨膏。至于时间……”齐铁军看着工人们,“咱们有三十多个钳工,分成三组,每组十个人,三班倒,人歇工具不歇。一个人一天磨0.2米,十个人一天就是2米。两米的导轨,一天就能磨一遍。磨一遍精度提高一点,磨十遍,精度应该就能上去。”
“可研磨是精细活,不是有力气就行的。要手感,要经验,要耐心。咱们厂这些年轻工人,没干过这种活。”老陈还是担心。
“没干过就学。你老陈是八级钳工,你带他们。手把手教,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三遍。红旗厂的工人,没有学不会的技术。”齐铁军的声音提高了,“同志们,设备改造卡在精度上,这是技术难关,也是意志难关。咱们红旗厂,三十七年来,过了多少难关?六十年代没设备,咱们用手摇机床加工出了第一台拖拉机。七十年代没技术,咱们用算盘算出了第一套模具。八十年代没市场,咱们背着产品跑遍了半个中国。现在,九十年代,咱们遇到了精度难关,难道就过不去了吗?”
“过得去!”工人们齐声喊。
“对,过得去!”齐铁军挥着手,“精度不够,咱们就用手磨。一天不够,咱们就磨十天。十天不够,咱们就磨一个月。红旗厂的设备改造,不能停,红旗厂的生产线,不能等。苏联专家已经到北京了,合资公司等着设备开工,市里等着看咱们的成效。咱们不能让任何人看笑话,不能让任何人说,红旗厂的工人,不行!”
“红旗厂,行!”
“咱们工人,行!”
工人们的情绪被点燃了。老陈也站了起来:“好,齐厂长,就按你说的办。研磨膏我去联系,我在省精密机床厂有徒弟,他们那儿应该有。手工研磨的工艺,我懂,我教。但咱们得说好,研磨是重体力活,也是精细活,工人的伙食得跟上,营养得跟上。另外,得配老花镜,得配放大镜,得保护眼睛。”
“没问题。伙食厂里负责,顿顿有肉,有蛋。老花镜、放大镜,我去买。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提。”齐铁军一口答应。
“还有,研磨会产生大量粉尘,得做好防护,戴口罩,车间要通风。研磨膏有毒,不能接触皮肤,得戴手套。”
“都听你的。老陈,技术你负责,后勤我负责。咱们俩配合,一定要把这个精度关闯过去!”
车间里的气氛又活了起来。工人们开始准备工具,清理场地,安排班次。老陈拿出笔记本,开始画研磨的工艺图,计算研磨膏的用量,设计检验的方法。齐铁军则开始打电话,联系省里的关系,购买研磨膏和防护用品。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踏实的办法。在1995年的中国,在东北老工业基地,在红旗厂这样的老国企,没有捷径可走,只有靠一双手,靠一股劲,靠不服输的精神,一点一点地磨,一点一点地赶,一点一点地追。
精度是磨出来的,技术是干出来的,红旗厂的未来,是拼出来的。
深圳阳光酒店的会议室里,赵红英脸色铁青。她手里拿着那份刚送来的《设备租赁协议》最终版,眼睛死死盯着其中一条用极小字体打印的附加条款。李律师坐在她身边,额头上冒着冷汗。
“赵厂长,是我的疏忽。这一条藏在合同的附录三里面,字体比正文小一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用的是法律术语,很绕口,一般人看不懂。”李律师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红英没说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那条附加条款:
“在本协议有效期内,租金每年在前一年基础上递增10%,该递增为强制性条款,不受设备状况、使用情况、市场变化等因素影响。如承租方拒绝接受租金递增,视为单方面违约,出租方有权收回设备,并要求承租方赔偿相当于三年租金的违约金。”
简单来说,就是租金每年涨10%,不管设备用成什么样,不管市场怎么样,都必须涨。不涨,就算红旗厂违约,要赔九十万。
“刘天华,好手段。”赵红英放下合同,声音冷得像冰,“表面答应了三十万年租金,背地里埋了这么个地雷。一年涨10%,五年后租金就接近五十万,十年后就到八十万。合资公司的利润,大部分都得填进这个无底洞。他这是要把合资公司吸干,把红旗厂拖死。”
“赵厂长,现在怎么办?合同已经签了,补充协议也生效了。这条款虽然隐蔽,但白纸黑字,法律上有效。咱们要是现在反悔,就是咱们违约,要赔九十万。要是履行合同,租金年年涨,合资公司肯定撑不住。”李律师急得团团转。
赵红英没急着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圳繁华的街景。阳光刺眼,高楼林立,这个城市的节奏快得让人窒息。但她心里,异常冷静。
刘天华这招狠,但不新鲜。在深圳,在改革开放的前沿,这种合同陷阱比比皆是。有些港商、外商,就是利用内地企业不熟悉国际商业规则,不懂法律细节,在合同里埋雷,等到企业做大了,再来收割。这是资本的游戏,是商业的残酷,也是市场经济必须交的学费。
但红旗厂,不能当这个冤大头。九十万,赔不起。租金年年涨,也承受不起。必须想办法,破这个局。
“李律师,这条款虽然法律上有效,但有没有可能,从别的角度突破?”赵红英转过身,看着李律师,“比如,显失公平?租金每年强制递增10%,不管设备状况,不管市场变化,这显然不公平。还有,条款用这么小的字体,藏在附录里,有没有构成欺诈的嫌疑?”
“显失公平这个点,可以打。但需要证据,需要证明这个条款严重违反了公平原则,导致双方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租金递增10%,虽然高,但还在商业合理的范围内。很多长期租赁合同都有递增条款,只是幅度没这么大。至于字体小,藏在附录里,这只能说对方狡猾,但很难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欺诈,因为咱们签字了,就表示认可了合同的所有内容。”李律师分析得很专业,但也很难有把握。
“那如果,我们从合同的目的来解释呢?”赵红英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设备租赁协议,是为了保障合资公司的生产。如果租金高到合资公司无法承受,导致生产无法进行,那这个合同的目的就落空了。根据合同法,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可以解除合同。”
“这个思路好!”李律师眼睛一亮,“合同的目的确实是保障生产。如果租金高到合资公司亏损,生产停滞,那合同的目的就没有实现。但需要证据,需要证明租金确实高到合资公司无法承受。而且,要在租金递增实际发生之后,才能主张。现在合同刚签,租金还没涨,咱们没法主张合同目的落空。”
“那就等。”赵红英下定了决心,“等一年,等租金第一次递增。这一年,合资公司要尽快把生产搞起来,把账目做清楚。等到明年租金要涨的时候,咱们拿出财务报表,证明以这个租金水平,合资公司无法盈利,无法维持生产。然后,要求重新谈判租金条款。如果刘天华不同意,就起诉,要求法院以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为由,解除或修改合同。”
“可这一年,合资公司要白白多付十万租金。而且,万一这一年合资公司盈利了,咱们就没法主张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了。”
“所以,合资公司不能盈利。”赵红英说得很冷静,很果断,“至少,账面上不能盈利。设备折旧要提高,研发费用要增加,市场推广要投入,把利润做薄,甚至做出亏损。要让财务报表显示,以现在的租金水平,合资公司已经在勉强维持。等租金一涨,立刻就陷入亏损。这样,咱们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李律师看着赵红英,眼神复杂。这个来自东北的女厂长,比他想象的更果决,更有谋略。商场如战场,有时候,确实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赵厂长,这么做,有风险。如果刘天华发现咱们在做亏损,可能会提前发难。而且,做亏损需要财务配合,需要做账,这涉及合规问题……”
“我知道有风险,但没得选。”赵红英打断他,“红旗厂不能被人掐着脖子。刘天华埋雷,咱们就得排雷。这一年,是缓冲期,也是准备期。合资公司要抓紧时间,把技术掌握,把市场打开,把团队培养起来。等咱们翅膀硬了,就不怕他刘天华了。到时候,要么重新谈合同,要么,把天华实业踢出去,红旗厂自己干。”
“踢出去?怎么踢?”
“合资合同里有一条,如果一方严重违约,另一方有权收购其股份。刘天华在化工厂环保问题上,在设备租赁上,都有违约嫌疑。咱们收集证据,等到时机成熟,反手一击。但这是后话,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争取时间。”
李律师沉默了。他看着赵红英,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只是商人的精明,更是战士的决绝。红旗厂有这样的人掌舵,或许,真的能杀出一条血路。
“好,赵厂长,我听你的。这一年的缓冲期,咱们好好利用。财务报表的事,我找可靠的会计师,把账做干净,不留把柄。证据收集,我继续做。刘天华那边,还有什么动作,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辛苦你了,李律师。这事,就咱们俩知道,不要告诉第三个人,包括齐厂长。他在厂里压力已经很大了,不能再让他分心。”
“我明白。赵厂长,您也注意身体。深圳这边的事,我会盯紧。您什么时候回长春?”
“等合资公司正式成立,生产走上正轨,我就回去。红旗厂那边,更需要我。”赵红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北方,“老齐、文婷、雪梅,他们都在苦战。我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红旗厂,必须站起来。一定。”
窗外,夕阳西下,把深圳的天空染成金黄。但这个城市的辉煌,与红旗厂无关,与长春无关,与那片黑土地无关。那里有破旧的厂房,有疲惫的工人,有沉重的债务,但也有不灭的希望,有不屈的脊梁,有中国工业最真实的脉搏。
红旗厂,一定要站起来。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