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精密之困(1/2)
七月十五日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首都机场的国际到达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陆文婷站在接机的人群中,手里举着块用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中俄双语写着“欢迎彼得罗夫工程师”。她的身边站着市外事办的小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脸上还带着刚出校门的青涩。
“陆工,航班CA910,从莫斯科起飞,经停伊尔库茨克,正点到达应该是五点二十分。”小王看了看手表,又抬头盯着航班信息屏,“但莫斯科那边有雷雨,可能晚点。咱们得做好等一两个小时的准备。”
“等就等吧,国际航班晚点正常。”陆文婷把牌子换到左手,右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她昨晚连夜从省城坐火车赶来北京,硬座,十个小时,几乎没合眼。但此刻她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懈怠。这是红旗厂三十七年来第一次正式接待外国专家,不能出错,不能失礼,更不能丢国家的脸。
接机的人群里,有举着旅行社牌子接旅游团的,有企业来接外宾的,有家属来接亲人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语言——英语、日语、俄语、粤语,还有各地方言。1995年的首都机场,虽然比八十年代扩建了不少,但在国际旅客越来越多的背景下,依然显得拥挤和嘈杂。
陆文婷的目光扫过人群,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对中年男女,穿着熨烫平整的中山装,手里也举着接机牌,上面用俄文写着一个名字。看那严肃的神情和挺直的站姿,应该是政府部门的。她收回目光,心里默默复习着准备好的俄语问候语。虽然彼得罗夫会说简单英语,但她觉得用对方的母语交流,更能表达尊重。
“陆工,您饿不饿?我去买点早饭?”小王问。
“不用,我不饿。你饿的话先去吃,我在这儿等着。”
“我也不饿。陆工,您说这个苏联专家,会不会很难相处?我听说苏联人都很严肃,说话直来直去,不太懂得变通。”
“不会的。谢苗诺夫教授在信里说,彼得罗夫工程师性格温和,专业扎实,是很好的合作对象。咱们以诚相待,人家也会以诚相待。”陆文婷说着,但心里其实也没底。苏联刚解体,这些专家的心态如何,对中国的态度如何,都是未知数。但既然来了,就要尽最大努力,把这次技术交流做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航班信息屏上,CA910的状态从“预计到达”变成了“已降落”。接机的人群骚动起来,纷纷涌向出口。陆文婷和小王也往前挤了挤,眼睛紧紧盯着通道。
第一批旅客出来了,是旅游团,举着小旗子,说说笑笑。接着是几个西方人,推着行李车,行色匆匆。又等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穿着灰色夹克的外国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老式的皮革行李箱,眼睛在接机牌中搜寻。
陆文婷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彼得罗夫。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但那股学者的气质没变。她赶紧举起牌子,用俄语喊:“彼得罗夫先生!这里!”
彼得罗夫看到了牌子,脸上露出笑容,大步走过来。他看上去六十岁左右,身材高大但有些佝偻,鼻梁上架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
“3дравствуйте!(你好!)”彼得罗夫伸出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俄语说,“Вы Лу Вэньтин?(您是陆文婷?)”
“Да, я Лу Вэньтин.(是的,我是陆文婷。)”陆文婷用略显生硬的俄语回答,然后改用英语,“欢迎来到中国,彼得罗夫先生。一路辛苦了。”
“Thank you.(谢谢。)”彼得罗夫也改用英语,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俄语腔调,但用词准确,“The flight was long, but fortable. Thank you f .(航程很长,但很舒适。谢谢你来接我。)”
“这是我们市外事办的同事,王先生。”陆文婷介绍小王。
“您好,欢迎来到中国。”小王用俄语问候,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态度热情。
“Спаси6о.(谢谢。)”彼得罗夫点点头,然后看了看四周,“This is y first tia. The airport is very big.(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机场很大。)”
“我们先去宾馆休息。您的行李就这些吗?”陆文婷指了指那个皮箱。
“Yes, only this.(是的,就这个。)”彼得罗夫拍了拍箱子,“I brg so teical aterials, and y clothes.(我带了些技术资料,还有衣服。)”
“好的,车在外面等着,我们走吧。”
走出航站楼,清晨的北京空气清新,但已经能感受到夏日的热意。小王联系的车是一辆老式的上海牌轿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彼得罗夫好奇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高楼不多,大多是五六层的楼房,路上自行车很多,偶尔有几辆小轿车驶过。这是1995年的北京,正在建设,但还远未达到后来的繁华。
“How long to the hotel?(到宾馆要多久?)”彼得罗夫问。
“About one hour.(大约一小时。)”陆文婷回答,“您先休息,下午我们再讨论行程安排。如果您有什么特殊要求,比如饮食、生活习惯,请告诉我们,我们会尽量安排。”
“I have no special requirents. Ieat ese food.(我没有特殊要求。可以吃中餐。)”彼得罗夫说,然后顿了顿,“But, I have a sall proble.(但是,我有个小问题。)”
“Whats the atter?(什么问题?)”陆文婷心里一紧。
“My lleague, Ivanov, he was supposed to e with . But he is sick,hospital. So I e alone. But the teical exge, about titaniu alloy, I a not expert. I a cheical engeer, y specialty is rare earth separation.(我的同事伊万诺夫,本来应该和我一起来的。但他生病住院了。所以我一个人来了。但关于钛合金的技术交流,我不是专家。我是化学工程师,我的专业是稀土分离。)”
陆文婷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保持着平静:“We know about Dr. Ivanovs situation. We wish hi a speedy revery.(我们知道伊万诺夫博士的情况。祝愿他早日康复。)As for the teical exge, we are also very iedrare earth separation teology. Your expertise is exactly what we need.(至于技术交流,我们也对稀土分离技术很感兴趣。您的专业正是我们需要的。)”
“Good, good.(好,好。)”彼得罗夫明显松了口气,“Then wehave good dis.(那我们可以好好交流。)”
车子继续行驶,陆文婷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快速调整着计划。钛合金的技术交流落空了,但稀土分离恰恰是红旗厂目前最需要的。父亲留下的技术里,稀土提纯的纯度卡在99.5%,如果能借助彼得罗夫的经验突破到99.9%,那对红旗厂的添加剂项目将是质的飞跃。这或许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Peterov先生,在莫斯科,稀土分离的纯度一般能达到多少?”陆文婷用英语问。
“In our boratory, weachieve 99.95% purity. Butdtrial produ, ually 99.8% to 99.9%.(在我们的实验室,我们可以达到99.95%的纯度。但在工业生产中,通常是99.8%到99.9%。)”彼得罗夫回答得很专业,“The key is the extra agent and the process trol.(关键是萃取剂和工艺控制。)”
“我们目前的水平是99.5%。希望这次交流,能得到您的指导。”
“I will try y best.(我会尽力的。)”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市民在路边买油条豆浆,公交车里挤满了上班的人,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涌过十字路口。彼得罗夫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思考。
“a is developg very fast.(中国发展得很快。)”他感慨道。
“是的,我们正在改革开放,需要学习世界先进的技术和经验。您带来的技术,对我们非常重要。”陆文婷真诚地说。
“Teology has no national boundaries. Stists should share knowledge for the be of ankd.(技术没有国界。科学家应该为人类的利益分享知识。)”彼得罗夫说,然后语气低沉了些,“In Rsia now, any boratories are closed, any stists have no work. It is sad.(在俄罗斯现在,很多实验室关闭了,很多科学家没有工作。这很遗憾。)”
陆文婷听出了他话里的失落。苏联解体,对普通民众,特别是知识分子,是巨大的冲击。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说:“红旗厂欢迎您。如果您愿意,可以在这里长期工作。我们有实验室,有项目,有需要您这样的专家的地方。”
“Thank you. I will sider.(谢谢。我会考虑的。)”彼得罗夫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车子终于到达了外事办指定的宾馆。这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涉外宾馆,条件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陆文婷和小王帮忙办理了入住手续,把彼得罗夫送到房间。
“您先休息,午餐在二楼餐厅。下午三点,我来接您,我们先参观一下北京,明天再去省城。”陆文婷安排好,和小王一起离开。
走出宾馆,已经是上午八点多。阳光灿烂,街上车水马龙。小王要去外事办汇报,陆文婷一个人在宾馆大堂的椅子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但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红旗厂机加工车间里,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老陈蹲在那台改造了一半的车床前,手里拿着千分尺,一遍遍地测量着刚刚加工好的导轨。千分尺的刻度停在0.01毫米的位置,离要求的0.001毫米,差了一个数量级。
“还是不行。”老陈站起来,把千分尺递给齐铁军,声音嘶哑,“我已经用了最细的砂纸,手工打磨了六个小时,但精度就是上不去。咱们厂的这台磨床,本身精度就不够,用它来加工高精度导轨,就像用菜刀雕花,做不到。”
齐铁军接过千分尺,自己又量了一遍。结果一样,0.01毫米。这个精度,对普通零件来说够了,但对要安装数控系统的车床来说,远远不够。导轨的平面度、直线度不够,数控系统就没法精确定位,加工出来的零件误差会很大,合格率会很低。
车间里静悄悄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齐铁军和老陈。连续三天三班倒,大家眼睛都熬红了,但精度就是上不去。这种无力感,比身体的疲惫更让人难受。
“陈师傅,如果……如果咱们就用这个精度,会怎么样?”一个年轻工人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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