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三地书信(2/2)
“法律规定?”刘天华冷笑一声,“李律师,在深圳,法律是法律,但生意是生意。我们天华实业肯投资红旗厂,是救急,是扶贫,是讲情义。要是按正规评估,红旗厂那些破铜烂铁,能值几个钱?银行肯贷款吗?市里肯拨款吗?要是行,你们也不用大老远跑来找我了,对吧?”
这话说得很难听,但也是实话。红旗厂现在的情况,确实是山穷水尽,否则也不会坐在这里谈条件。赵红英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她很想拍桌子走人,但她不能。厂里三百多工人,等米下锅。齐铁军在长春,等钱救命。她必须忍。
“刘董事长,情义是情义,生意是生意。红旗厂是困难,但红旗厂的技术、品牌、市场渠道,都是有价值的。您看中的,不也是这些吗?既然要合作,就要公平,要长远。如果一开始就不公平,合作怎么长久?”
“赵厂长说得对。”刘天华换了副表情,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公平,要公平。这样,土地、厂房、设备,作价五百万,你们占33.3%,我们出五百万现金,占66.7%。管理权归我们,但给你们两个董事席位,重大决策一票否决权。怎么样,够公平了吧?”
“51%。”赵红英说,“红旗厂必须控股。这是底线。”
“赵厂长,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们出钱,你们出破烂,还想控股?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红旗厂出的不是破烂,是三十七年的积累,是三百多工人的技术,是东北老工业基地的信誉。这些,是用钱买不到的。而且,红旗厂是国企,控股是国家规定,不能改。刘董事长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不合作,红旗厂可以找别的投资方。”
“别的投资方?哈哈哈。”刘天华大笑,“赵厂长,不是我瞧不起你,就红旗厂那状况,除了我刘天华,谁还敢投?德国人?德国人是精明,但他们要的是技术,不是厂子。就算他们投,也是买断技术,不会要你那些破厂房、旧设备。赵厂长,现实点,红旗厂现在值钱的,就那点技术,那几个人。没了这些,红旗厂就是个空壳子,一文不值。”
赵红英的心在滴血。她知道刘天华说的是实话,但正因为是实话,才更伤人。红旗厂三十七年的历史,三百多工人的青春,几代人的心血,在资本眼里,只是一堆可以量化的资产,可以交易的筹码。情义?情怀?在商言商,不值一提。
“刘董事长,红旗厂是困难,但红旗厂的人还在,红旗厂的精神还在。只要人在,精神在,红旗厂就倒不了。您要是觉得红旗厂不值这个价,那咱们今天的谈判,就到此为止。我明天就回长春,向厂里,向市里汇报,红旗厂就是破产清算,也不会贱卖自己。”
赵红英站起来,开始收拾文件。她的手在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这是谈判,是博弈,是心理战。谁先露怯,谁就输了。
“等等。”刘天华叫住她,脸上的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赵厂长,别急嘛,有话好好说。控股的事,可以再商量。但你们要控股,得加筹码。光土地、厂房、设备不行,得加上技术,加上市场,加上红旗厂的全部家当。”
“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红旗厂整个并入合资公司,包括技术专利、品牌商标、销售渠道、客户资源,全部。合资公司承接红旗厂的全部债权债务,接收红旗厂的全部员工。我们出钱,你们出人、出技术、出市场,股份咱们再谈。但管理权,必须归我们。你们的人,可以进管理层,但总经理,财务总监,必须是我们的人。”
赵红英的心沉了下去。刘天华要的不是合资,是兼并,是吞并。红旗厂并入天华实业,红旗厂的牌子没了,红旗厂的独立性没了,红旗厂的工人,成了天华实业的员工。这比控股更可怕,这是红旗厂的消亡。
“刘董事长,这不可能。红旗厂是国企,是国家的资产,不能卖给私人。合资可以,兼并不行。这是原则问题,没得商量。”
“原则?”刘天华冷笑,“赵厂长,你现在跟我讲原则?红旗厂欠银行三百万,欠工人三个月工资,欠供应商一百多万,市里要你们一个月内解决,否则就破产清算。破产了,红旗厂的牌子还在吗?工人还在吗?技术还在吗?都没了。到那时,别说原则,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了。我现在给你机会,是救红旗厂,是给红旗厂一条活路。你不要,那就算了,当我没说。”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窗外的阳光很刺眼,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调的嗡嗡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赵红英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她在权衡,在计算,在挣扎。刘天华说得对,红旗厂没有退路。破产清算,工人下岗,资产变卖,技术流失,红旗厂就真的没了。合资,哪怕是屈辱的合资,至少红旗厂还在,工人还在,技术还在。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董事长,我要打个电话,向厂里请示。”
“请便。不过赵厂长,我的时间不多。明天下午五点前,给我答复。过了这个点,我就去找湖南那家厂了。他们条件不如你们,但他们听话,肯让。”
赵红英走出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拿出手机,拨通了齐铁军的电话。等待接通的嘟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
“喂,老齐,是我……”
长春,红旗厂职工医院。说是医院,其实只是个卫生所,两层小楼,十来个医护人员,设备简陋,药品紧缺。但这里是红旗厂三千多职工和家属唯一的医疗保障,是沈雪梅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
此刻,深夜十一点,沈雪梅还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王有才的病历,旁边是一叠欠费单。下午,王有才突发脑溢血,送到市医院抢救,总算捡回一条命,但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需要长期康复治疗。抢救费、手术费、住院费,加起来两万三千块。红旗厂账上没钱,市医院催着交钱,否则就要停药。
两万三,对现在的红旗厂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沈雪梅知道,这钱必须出。王有才是红旗厂的老工人,八级钳工,厂里的技术骨干。他这一病,家里塌了半边天。老婆没工作,儿子在部队,女儿还在上学。厂里要是见死不救,工人们的心就寒了。
可是,钱从哪里来?
沈雪梅翻出自己存折,上面有三千五百块,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她取出来,送到市医院,杯水车薪。她又去找财务科长老李,老李拿出账本,上面只有八百多块现金,是下个月买劳保用品的钱,动不得。她去找齐铁军,齐铁军沉默了很久,说,把我的房子卖了吧。
“老齐,你疯了?房子卖了,你住哪儿?嫂子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先救人要紧。房子卖了,租个小的,能住就行。王师傅是为厂子累倒的,厂子不能不管。”
“可卖房子也来不及啊。房本抵押,贷款,至少得半个月。王师傅那边,等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
沈雪梅不知道。她只是个医生,能治病救人,但不能变出钱来。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无力。面对疾病,她可以用药,用针,用手术刀。但面对贫穷,她束手无策。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老陈带着十几个工人走进来,手里拿着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皱皱巴巴,带着汗味。
“沈大夫,这是咱们车间工人凑的,一共八百六十三块五毛二,你先拿着,给王师傅交医药费。”
“老陈,这……”
“沈大夫,你别推。王师傅是咱们的老师傅,是咱们的兄弟。他病了,咱们不能看着。钱不多,是大家的心意。你先收着,明天我们再凑。”
沈雪梅的眼睛湿了。她接过那叠钱,沉甸甸的,压手,更压心。这是工人们的血汗钱,是他们在三十七八度高温下,在机床边,在锻锤旁,一滴汗一滴汗攒下的。他们家里也有老人要养,有孩子要上学,有日子要过。但他们还是拿出来了,为了一个工友,一个兄弟。
“老陈,我替王师傅谢谢大家。但这钱,我不能收。王师傅的医药费,厂里会想办法,你们的日子也不容易……”
“沈大夫,你就收下吧。”一个年轻工人开口了,是车工小王,去年才结婚,媳妇刚怀孕,“王师傅教了我三年,我手艺是他手把手教的。没有他,我出不了师,挣不到钱,娶不上媳妇。这钱,该出。”
“是啊,沈大夫,收下吧。”
“收下吧。”
工人们七嘴八舌,眼神真挚。沈雪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手里的钱上。她点点头,哽咽道:“好,我收下。我代表王师傅,代表厂里,谢谢大家。这钱,算厂里借大家的,等厂子缓过来,一定还。”
“还不还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师傅能好起来,厂子能挺过去。”老陈说,“沈大夫,你忙了一天了,早点休息。我们回了,明天还上班呢。”
工人们走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沈雪梅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叠零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感动,心酸,愧疚,无助,交织在一起。
电话响了,是赵红英从深圳打来的。
“雪梅姐,王师傅怎么样了?”
“抢救过来了,但半身不遂,需要长期康复。医药费还差两万,厂里拿不出,工人们凑了八百多,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赵红英疲惫但坚定的声音:“雪梅姐,你告诉医院,钱一定会交,让他们继续治疗。深圳这边,我正在谈,最晚明天下午有结果。如果能成,第一笔款三天内就能到。如果不成……我再想别的办法。”
“红英,你别太为难自己。实在不行,咱们再想办法。”
“雪梅姐,我不是为难自己,是红旗厂不能倒,王师傅不能有事。你告诉老齐,挺住,一定要挺住。我在深圳,文婷在德国,咱们三路并进,一定能给红旗厂杀出一条血路。”
“嗯,我相信。红英,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知道。雪梅姐,你也是。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去看看王师傅。”
挂了电话,沈雪梅擦干眼泪,继续整理病历。她想起二十年前,她刚从卫校毕业,分配到红旗厂卫生所。那时的红旗厂,红红火火,职工看病免费,医药费全报。厂里有自己的幼儿园、小学、中学,有电影院、澡堂、食堂。工人们脸上洋溢着自豪,走路都带着风。
二十年后,红旗厂老了,病了,快撑不住了。但她,齐铁军,陆文婷,赵红英,还有厂里三百多工人,还在撑着。用身体撑着,用信念撑着,用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撑着。
夜深了,窗外,红旗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但医院二楼的灯还亮着,像黑暗中的一颗星,虽然微弱,但执着地亮着,照着夜归的人,照着前行的路。
沈雪梅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
“红旗厂职工医疗互助基金章程(草案)
第一章 总则
第一条 为保障红旗厂职工及家属的基本医疗需求,发扬工人阶级团结互助精神,特设立本基金。
第二条 基金来源:职工自愿捐款、厂方拨款、社会捐助、基金利息等。
第三条 基金用途:补助职工及家属大病医疗费用、资助困难职工就医、开展职工健康体检等。
第四条 基金管理委员会由职工代表、工会代表、医务室代表组成,负责基金的管理和使用。
第五条 ……”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写一份生死状。她知道,这份章程,可能永远没有实施的机会。如果红旗厂倒了,基金也就不存在了。但她还是要写,因为这是希望,是火种,是红旗厂人在绝境中,依然不放弃的证明。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艰难,但必须面对。因为活着,就有希望。有希望,就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