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三地书信(1/2)
清晨五点,天色未亮,路德维希港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巴斯夫园区宿舍的房间里,陆文婷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父亲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旁边是几页写满德文的传真纸。她手里的钢笔悬在空中,在信纸上留下一个停顿的墨点。
“尊敬的谢苗诺夫教授:
收到您的来信已有数日,在德国访问期间才得空回复,深感歉意。您寄来的资料对我至关重要,特别是关于含硅钛合金在高温环境下的相变机理分析,为我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窗外传来货车的轰鸣声,那是巴斯夫的原料运输车队开始了一天的运作。陆文婷停下笔,转头望向窗外。在德国的第四天,她已经开始适应这座化工厂城的节奏——精密,高效,严谨,但也冰冷。这里的实验室设备精良,数据精确,但缺少某种温度,那是她在中国工厂里感受到的,一种混杂着汗水、机油和人情味的温度。
“您提出的稀土元素添加对钛合金晶界强化的理论,我结合红旗厂目前的研究进行了验证。在实验室条件下,添加0.1%的钆元素,确实能在650℃环境下提高合金的抗蠕变性能约15%。但工业化生产的难点在于稀土元素的均匀分布问题,目前的搅拌工艺无法实现微米级分散。”
她想起前天在巴斯夫实验室看到的那台高速搅拌设备,德国进口,转速可达每分钟八千转,配有温度和压力自动控制系统。那台设备的价值,可能抵得上红旗厂一年的研发经费。但父亲在笔记中提到,六十年代苏联时期,曾用机械振动法实现过类似效果,只是工艺不稳定,无法量产。也许,这是一条值得探索的技术路径。
“关于您询问的德国巴斯夫合作事宜,谈判已进入最后阶段。德方提出在长春建立联合实验室,巴斯夫出资三百万美元,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我们以技术入股。但德方要求获得红旗厂原有技术的国际专利权二十年,这触及了我们的底线。我坚持必须保留国内生产权,并享有军工应用的优先采购权。米勒博士表示理解,但法务部门尚未松口。”
陆文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谈判桌上,她必须强硬,必须寸土不让,因为每一寸让步,都意味着红旗厂未来发展的空间被压缩。但在谢苗诺夫教授面前,她可以坦诚自己的困惑和不安。这位父亲曾经的导师,是她在技术道路上唯一的、远方的知音。
“教授,您曾告诉我,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这句话,在谈判桌上,在实验室里,在每一份合同条款中,我都深有体会。德方看重我们的技术,但更看重中国市场。我们看重德国的设备和技术,但更看重自主发展的权利。这中间的平衡,如同走在钢丝上,一步也不能错。”
她停笔,望向窗外的晨光。天边泛起鱼肚白,化工厂的灯光在晨雾中朦胧地亮着。远处莱茵河上,一艘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这个德国工业的心脏地带,正在苏醒。
“另有一事请教。巴斯夫实验室中有一台X射线衍射仪,我在使用中发现,其晶体结构分析精度比国内设备高出两个数量级。我查阅了相关资料,这是德国卡尔·蔡司公司1989年的产品,采用了新的光学系统和数字成像技术。红旗厂如果要建立自己的材料分析实验室,这类设备是否必须进口?还是可以通过技术改造现有设备实现相近功能?”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咨询,而是关于红旗厂未来发展路径的根本问题。是走引进-消化-吸收的老路,还是坚持自主创新,在现有基础上改良?父亲当年在苏联学成归国,带回来的是技术,更是自力更生的精神。但时过境迁,当差距已经大到难以追赶时,是该坚持,还是妥协?
陆文婷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几个德国工程师已经提着公文包走向实验室大楼,他们穿着笔挺的工作服,步履匆匆,神情专注。这就是德国工业的效率,精确到分钟的工作节奏,严格到微米的技术标准,系统到细节的管理流程。红旗厂要学的,不只是技术,还有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但她也记得,父亲笔记里有一段话:“五十年代,苏联专家撤走时,很多人以为我们的工业完了。但我们挺过来了,用算盘算出了原子弹,用手摇计算机算出了卫星轨道。因为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韧性,一种在绝境中也要开出花来的韧性。”
她回到桌前,继续写道:
“教授,德国之行让我看到了差距,但也让我看到了希望。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但希望在于,我们知道了方向,知道了路径。红旗厂的路很难,但必须走。因为这不是一个厂的路,是中国工业的路。这条路,父亲走过,我现在在走,将来还会有更多人走。”
“最后,关于您提到的钛合金航空发动机叶片项目,我已将相关资料转交国内有关部门。虽然红旗厂目前没有能力承担如此高精尖的项目,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中国会有自己的大飞机,自己的航空发动机。到那时,父亲和您的研究,一定会开花结果。”
“祝您身体健康,期待您的回信。
学生 陆文婷
1995年6月12日于德国路德维希港”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涉及敏感信息,然后将信纸装进信封。这是她写给谢苗诺夫教授的第三封信,也是最坦诚的一封。前两封主要是技术交流,这一封,多了些心声。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老周。“文婷,该吃早饭了。今天上午九点要去巴斯夫的法务部,最后敲定合同细节。”
“来了。”陆文婷将信收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这封信,她要到法兰克福机场才能寄出。在巴斯夫的地盘上,一切通信都需要谨慎。
餐厅里,米勒博士已经在等他们。这位德国老工程师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比前几天在实验室时正式了许多。
“陆,今天我们要见的,是巴斯夫总部的法务总监施耐德先生。他是公司最资深的律师,参与过所有重要的国际合作谈判。他这个人,很严谨,很较真,但也很公正。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今天的谈判,会比技术谈判更艰难。”
“我明白,米勒博士。谢谢您的提醒。”陆文婷点头,拿起一片黑麦面包,涂上薄薄的一层黄油。德国的早餐很丰盛,但她没什么胃口。
“陆,有件事,我想私下问问你。”米勒博士压低声音,“关于你父亲笔记里提到的,钛合金在航空发动机上的应用,你们国内现在有相关研究吗?”
陆文婷心里一紧,但表情平静:“有一些基础研究,但离实际应用还很远。教授为什么问这个?”
“施耐德先生昨天找我,说总部的战略投资部对你们的技术很感兴趣,特别是航空材料方面。你知道,巴斯夫虽然主要做化工,但旗下有专门的航空材料子公司,为波音、空客提供特种涂料和复合材料。如果你们的钛合金技术真的有潜力,合作范围可能会扩大。”
“这是一件好事。但航空材料涉及国家安全,需要得到国内有关部门的批准。红旗厂目前没有相关资质。”
“我明白。我只是提前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施耐德先生可能会问起,你要想好怎么回答。我的建议是,坦诚,但要有边界。不该说的,坚决不说;能说的,有限度地说。”
“谢谢您的建议,米勒博士。”
九点整,他们走进巴斯夫总部大楼的法务部会议室。会议室很大,长条会议桌可容纳二十人,墙上挂着巴斯夫历届总裁的肖像。施耐德先生已经到了,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西装,一丝不苟。
“陆女士,周先生,请坐。”施耐德的中文很生硬,但能听懂,“我是施耐德,巴斯夫集团法务总监。今天我们讨论技术合作合同的最后细节。在开始之前,我想确认几个问题。”
“施耐德先生请讲。”陆文婷坐下,打开笔记本。
“第一个问题,关于知识产权。合同草案规定,红旗厂原有的稀土添加剂技术,巴斯夫享有除中国以外市场的独占使用权二十年。但这里有一个模糊地带——如果红旗厂用这项技术开发出衍生产品,那么衍生产品的专利权归属如何界定?”
“衍生产品的专利权,根据投入比例分配。如果是在联合实验室内,由双方共同研发,则共同拥有。如果是红旗厂独立研发,但使用了该技术作为基础,则红旗厂拥有专利权,巴斯夫享有优先使用权。具体比例,可以进一步协商。”
施耐德在笔记本上记录,然后继续问:“第二个问题,关于技术人员的培训。合同规定,巴斯夫为红旗厂培训五名技术人员,为期三年。但培训期间,如果这些技术人员接触了巴斯夫的机密技术,离职后是否可以用于红旗厂的研发?”
“培训期间接触的机密技术,我们承诺保密。但如果这些技术是通用技术,或者是红旗厂技术人员在培训过程中自主创新的,不在此列。这点,可以在保密协议中明确界定。”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施耐德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地盯着陆文婷,“关于军事应用。合同规定,涉及军工领域的技术成果,红旗厂享有优先采购权。但‘军工领域’如何界定?坦克润滑油和航空发动机润滑油,都是军用,但技术难度完全不同。如果红旗厂用我们的技术,开发出可用于航空发动机的特种润滑油,那么这项技术的出口限制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很敏感,也很关键。陆文婷深吸一口气,缓缓回答:
“施耐德先生,根据中国相关法律,涉及国家安全的军工技术,一律禁止出口。红旗厂是国企,必须遵守国家法律。如果联合实验室研发的技术,被认定为涉及国家安全,那么出口限制是必然的。但具体界定,需要由国家有关部门进行审查。在审查结果出来前,我们可以承诺不将相关技术用于出口产品。”
“这个答案,不够明确。”施耐德摇头,“巴斯夫是上市公司,要对股东负责。如果投入巨资研发的技术,最终因为政治原因无法市场化,我们的损失无法估量。我们需要更明确的条款,比如,如果技术被认定为军工技术,巴斯夫有权中止合作,并保留追索投资的权利。”
“这不公平。”陆文婷的声音提高了些,“技术研发有风险,这是商业常识。如果因为不可抗力的政治因素导致合作中止,损失应该共同承担。而且,如果巴斯夫因为担心政治风险就放弃合作,那恰恰说明,这项技术确实具有战略价值。既然如此,红旗厂更应该谨慎。”
“陆女士,你这是……”
“施耐德先生,”米勒博士开口了,用德语快速说道,“陆女士说得有道理。技术合作,特别是跨国技术合作,必然涉及政治风险。这是商业决策的一部分。如果我们因为担心风险就放弃,那巴斯夫永远无法进入中国市场。中国正在改革开放,市场潜力巨大。适当的风险,是值得承担的。”
施耐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这一条可以再协商。但我们需要中国有关部门的书面保证,明确哪些技术属于军工范畴,哪些不属于。否则,法务部无法通过。”
“我们可以尽力争取,但不能保证。中国的法律法规正在完善过程中,很多界定是动态的。但红旗厂可以承诺,在合作过程中,严格遵守中国法律,并及时向巴斯夫通报相关情况。”
“那我们需要在合同中增加一个条款:如果因为政策变化导致合作无法继续,巴斯夫有权撤回投资,但已投入的设备和技术资料,红旗厂需按折旧价回购。”
“这很公平。但回购价格,需要由第三方评估机构评估,不能由巴斯夫单方面决定。”
“可以。”
谈判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下午三点,中间只休息了半小时吃午饭。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措辞,都要反复推敲,反复修改。陆文婷的德语虽然流利,但在法律术语面前,还是感到吃力。好在有米勒博士在中间协调,才没有让谈判陷入僵局。
当最后一份文件修改完毕,双方签字确认时,已是下午四点半。陆文婷的手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抖,但她坚持着,在每一页需要签名的地方,签上自己的名字:陆文婷。三个汉字,工整,有力。
“陆女士,你是我见过的最坚韧的中国女性。”施耐德在握手时说,“我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成功。”
“我也希望如此,施耐德先生。科学无国界,但合作有规则。遵守规则,才能长久。”
走出巴斯夫大楼时,夕阳正缓缓沉入莱茵河对岸的群山之后。陆文婷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合同签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设备什么时候到?人员什么时候培训?实验室什么时候建?产品什么时候量产?市场什么时候打开?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座山。
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红旗厂,有了一线生机。
“文婷,回酒店吗?”老周问。
“不,去邮局。我要寄封信。”
深圳阳光酒店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赵红英的额头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刘天华起草的《合资意向书》,一份是李律师连夜赶出来的《修改建议》。两份文件,代表着两种思维,两种文化,两种利益。
刘天华坐在对面,穿着花衬衫,戴着金表,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他身边坐着天华实业的法务和财务,都是香港人,说着流利的粤语,时不时用英语交谈几句,显然没把赵红英这个内地来的女厂长放在眼里。
“赵厂长,意向书你看完了吧?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刘天华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
“刘董事长,问题很多。”赵红英翻开文件,用笔指着其中一条,“这里,合资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天华实业出资七百万,占70%股份,红旗厂以土地、厂房、设备作价三百万,占30%。但土地和厂房的作价,是按什么标准?红旗厂的土地是划拨的工业用地,没有市场价。厂房是七十年代建的,折旧后价值多少?设备大部分已经超期服役,残值多少?这些都需要第三方评估,不能由天华实业单方面定价。”
“赵厂长,你这话就不对了。”天华实业的财务总监,一个姓陈的香港人,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我们是按市场行情估的价,很公道了。深圳这边,工业用地一亩五十万,你们红旗厂有三十亩,就是一千五百万。厂房按每平米八百算,两万平米,一千六百万。设备嘛,都是老掉牙的东西,算三百万已经很给面子了。加起来三千四百万,我们出七百万现金,占70%,你们还占了便宜呢。”
“陈总监,账不是这么算的。”赵红英平静地说,“红旗厂的土地是划拨用地,不能买卖,只能租赁。厂房的使用权,设备的使用权,可以作价入股,但所有权还是红旗厂的。而且,深圳的工业用地价格,那是特区,是开发区。红旗厂在长春,是老工业基地,地价能一样吗?至于设备,老不等于没用。红旗厂的八级工,用老设备能加工出三级精度的零件,这是技术,是经验,是无形资产,怎么作价?”
“无形资产?哈哈哈。”陈总监笑了,笑得很夸张,“赵厂长,你这话就好笑了。技术?经验?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现在是市场经济,讲的是真金白银。我们出的是现金,是硬通货。你们出的是地、房子、破机器,还是不能卖的地,不能拆的房子,快报废的机器。我们肯出三百万,已经是看刘董事长的面子了。”
“陈总监,话不能这么说。”李律师开口了,他是赵红英从省城请来的,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中方以实物、工业产权、专有技术、场地使用权等出资的,其作价由合营各方按照公平合理的原则协商确定,或者聘请合营各方同意的第三者评定。红旗厂的土地使用权、厂房使用权、设备使用权,以及技术专利、商标品牌等无形资产,都应该纳入评估范围。单方面定价,不符合法律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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