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深圳来的投资人(下)(1/2)
红旗机械厂的大门口,刘天华站在黑色奔驰车旁,正和门卫老陈聊着什么。他换了一身休闲的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比昨天随和许多。看到赵红英快步走来,他立刻笑着迎上去。
“赵厂长,不好意思,又打扰了。我明天上午在省里约了人谈事,想着今天既然到了,就提前过来看看。您要是不方便,我改天再来也行。”刘天华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的急切是藏不住的。
赵红英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下午厂里没什么紧急会议,齐铁军在市里跑贷款,沈雪梅在医务室忙着,她确实有时间。而且刘天华既然来了,不如趁热打铁,多了解一些情况。
“刘董事长客气了,请进吧。我们到会议室谈。”
两人再次来到那间简朴的会议室。小王又端来了茶,这次刘天华没急着谈正事,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赵厂长,昨天看了你们的车间,我很受触动。特别是那些老工人,技术扎实,责任心强。这是我在深圳很少看到的。这是我昨晚整理的一些想法,您看看。”
赵红英接过纸袋,里面是十几页手写的材料,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晰。第一部分是对红旗厂现状的分析,从设备、技术、人员、市场几个方面,都说得八九不离十。第二部分是合作建议,分短期、中期、长期三个阶段。短期是解决流动资金问题,中期是技术改造和产品升级,长期是市场拓展和品牌建设。
最让赵红英惊讶的是第三部分,是一份详细的投资计划书。刘天华提出首期投资三百万人民币,占股30%,不要求控股权,但要求董事会席位和一票否决权。资金分三批到位:签约后到账一百万,设备改造完成后到账一百万,产品量产并实现销售后到账最后一百万。
“刘董事长,您这个计划……很详细。”赵红英放下材料,看着刘天华,“但我有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三百万占30%的股份,这个估值您是怎么算出来的?红旗厂现在净资产大概两百万,但有很多隐形资产,比如技术专利、品牌价值、工人经验,这些您考虑进去了吗?”
“考虑进去了。”刘天华显然有备而来,“我按五倍市净率估算,红旗厂的合理估值在一千万左右。但我投资的是未来,是你们的稀土添加剂项目。这个项目现在还在研发阶段,风险很大,所以我给的是风险投资的估值,三百万占30%,相当于整个红旗厂估值一千万,项目估值单独计算的话,可能更高。”
这个解释很专业,赵红英点点头,继续问:“第二,董事会席位和一票否决权,这个权限范围是什么?哪些事项需要您的一票否决?”
“主要是重大投资、资产处置、高管任免、利润分配这些。日常经营管理,我不干预。说白了,我是投资人,不是经营者。我投钱,你们做事,但大的方向我得把关,不然我的钱打水漂了怎么办?”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您的资金从哪里来?昨天我听说,您在深圳的投资很大,资金链可能有点紧张。这三百万,您能确保按时到位吗?”
刘天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赵厂长,您调查过我?”
“正常的商业尽调,刘董事长见谅。”
“理解,应该的。”刘天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推到赵红英面前,“这是我的个人存款,中国银行深圳分行开的户,上面有两百八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我一周内能凑齐。资金的问题,您不用担心。”
赵红英看了一眼存折,日期是最近的,余额确实是两百八十万。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但疑问依然存在:刘天华为什么这么急着投资红旗厂?仅仅是因为看好稀土添加剂项目?
“刘董事长,我还有个私人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您说。”
“您做航运物流做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跨界投资制造业?而且是从深圳跑到长春,投资一个困难重重的老国企?这个决策,不符合一般的商业逻辑。”
刘天华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会议室里缓缓散开。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
“赵厂长,您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我父亲是上海人,解放前在一家英国人开的船行当轮机长。四九年,他跟着船行去了香港,我是在香港出生的。六七年,香港暴动,我父亲觉得香港不安全,就带着全家回了内地,在广州定居。我被分配到珠江船厂,当了一名焊工。”
“我在船厂干了十年,从焊工干到车间主任。八零年,改革开放,我辞了公职,跑到深圳,用全部积蓄买了条旧船,跑香港到深圳的货运。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不说了。总之,到九零年,我有了自己的船队,在深圳也算小有成就。”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的船,用的全是进口的润滑油、配件、设备。中国人自己的东西,为什么就用不上?不是不想用,是用不起,用不好。国产的质量不稳定,今天能用,明天可能就出问题。船在海上,一出问题就是大事,人命关天,我不敢冒险。”
“但我又不甘心。我也是搞工业出身的,知道咱们中国人不笨,不懒,就是缺技术,缺设备,缺管理。如果有个机会,能让中国制造赶上甚至超过外国货,我愿意投钱,愿意出力。这不光是做生意,这是争口气。”
“你们红旗厂的稀土添加剂,我研究了大半年。样品我托人搞到过,在船上试用过,性能确实不错,不比进口的差。但你们缺资金,缺设备,缺市场,做不大。我有资金,有市场渠道,但没技术。咱们合作,是双赢。”
刘天华说得很诚恳,眼睛里有种赵红英熟悉的光——那是老一辈工业人特有的,混合着理想主义和实干精神的光。她想起了齐铁军,想起了厂里那些老工人,他们眼里也有这种光。
“刘董事长,我理解您的想法。但合作是大事,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和厂里其他领导商量。您能不能在长春多待几天?我们开个党委会,开个职工代表会,听听大家的意见。”
“可以,我本来也打算在长春待一周。这样,您先开会,我等着。另外,我刚才说的考察,你们随时可以安排人去深圳。我让秘书订机票,食宿我全包。”
“好,那我们尽快安排。”
送走刘天华,赵红英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份手写的投资计划书,心里五味杂陈。刘天华的故事,她相信是真的。那种对工业的感情,对国产技术的期待,装不出来。但商场如战场,感情不能代替理智。刘天华的资金来源、真实意图、后续规划,都需要进一步核实。
她拿起电话,打给省外贸公司的李国华。
“国华,刘天华今天又来了,带了一份详细的投资计划书。三百万,占30%,不要控股权,但要求董事会席位和一票否决权。资金他说有保证,还给我看了存折。你觉得,可信度有多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国华说:“红英,从商业角度,这个条件很优惠。不要控股权,这是最大的诚意。至于一票否决权,这是投资人的正常要求,毕竟人家投了钱,得有点保障。但问题还是那个,他为什么这么急?为什么对红旗厂这么感兴趣?”
“他说是因为看中我们的技术,想为国产工业做点事。听起来很感人,但我总觉得,还有其他原因。”
“这样,我托深圳海关的朋友,再深入查查。另外,你不是要派人去考察吗?我去不了,但我可以推荐一个人,我表弟在深圳做律师,对当地企业很熟。让他陪你们去,能看出很多门道。”
“好,那就麻烦你了。考察组的人选,我考虑一下,明天定。”
挂了电话,赵红英开始起草考察组的名单。她自己去是肯定的,技术科长老周也得去,财务科长老李也得去。三个人,加上李国华的表弟,四个人,够了。时间就定在大后天,不能再拖了。
北京的合同细节同一时间,北京西苑宾馆的房间里,陆文婷正在逐字逐句地审阅德方发来的合同草案。
陈志刚坐在沙发上,看着陆文婷专注的侧脸,忍不住说:“文婷,休息会儿吧,你都看了两个小时了。”
“马上就好,最后几页。”陆文婷头也不抬,用红笔在合同上做标注。
这份合同一共四十八页,中德文对照,涉及技术保密、知识产权、检测标准、费用分摊、争议解决等十几个方面。德方在关键条款上做了很多限制性规定,比如技术保密期限是二十年,知识产权归巴斯夫所有,检测标准以德国DIN标准为准,争议解决在德国法院等等。
陆文婷一条条地驳,一条条地争。技术保密可以,但要双向保密,巴斯夫的技术也要对中国方面公开。知识产权可以共享,但基础专利必须归红旗厂所有。检测标准可以用国际标准,但必须包括中国国标。争议解决可以在第三地,比如新加坡,不能只在德国。
这些要求,德方一开始都不同意,但在陆文婷的坚持下,一步步退让。现在合同草案已经比较公平了,但还有几个陷阱需要排除。
“陈总,你看这一条。”陆文婷指着合同第三十二页,“‘如因不可抗力导致合作终止,德方有权以成本价收购中方所有技术资料和设备。’这个‘成本价’怎么定义?是原始成本,还是重置成本?如果是原始成本,我们那些用了十年的设备,不就等于白送?”
陈志刚接过合同,看了看:“这是霸王条款,得改。改成‘按评估价收购’,或者直接删掉。不可抗力是双向的,凭什么只有他们能收购我们?”
“还有这一条,”陆文婷翻到第三十五页,“‘合作期间,中方不得与德方竞争对手进行类似技术合作。’这个‘竞争对手’的范围太宽了。全世界做润滑油的公司成千上万,难道我们都不能合作?这等于把我们绑死了。”
“这一条也得改。可以限制,但不能完全禁止。改成‘不得与全球市场份额前五的竞争对手合作’,这样合理一些。”
两人正在讨论,电话响了。是施耐德博士从德国打来的国际长途。
“陆工,合同草案收到了吗?有什么意见?”施耐德博士的声音通过越洋电话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其中的急切。
“收到了,正在看。有几个条款需要修改,我已经标注出来了,晚点发邮件给您。”陆文婷用德语回答。
“好的。另外,关于您去德国监督检测的事,我们内部讨论了一下,可以给您更高的权限。您可以进入实验室,但必须有我们的技术人员陪同。原始数据可以看,但不能复制带走。这是我们的底线,请您理解。”
这个条件比之前好了很多,陆文婷心里一动,但表面依然平静:“谢谢施耐德博士。陪同可以,但不能限制我的观察和提问。另外,我需要带一个助手,也是技术人员,协助我记录数据。”
“助手?可以,但只能一个,而且必须签保密协议。陆工,我们已经在权限上做了很大让步,希望您也能体谅我们的难处。巴斯夫的实验室,从来不允许外人进入,您是第一个例外。”
“我明白,谢谢您的信任。我会遵守保密协议,但也请贵方遵守承诺,保证检测的公正性。”
“这个您放心,科学是客观的,数据不会说谎。我期待在路德维希港见到您。”
挂了电话,陆文婷对陈志刚说:“德方在监督权限上让步了,我可以进实验室,但必须有他们的人陪同。还可以带一个助手。”
“这是好事。”陈志刚松了口气,“文婷,你这一步走得很险,但赢了。德国人肯让步,说明他们真的看重你的技术。不过,助手你准备带谁?部里能派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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