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深圳来的投资人(2/2)
“陆工,我理解你们的顾虑。”施耐德博士推了推眼镜,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但科学是客观的,数据不会说谎。在德国的实验室检测,结果更有说服力。如果你们的产品真的那么好,为什么不敢接受最严格的检验?”
“施耐德博士,我们不是不敢接受检验,而是要坚持平等的原则。”陆文婷不卑不亢,“检测可以在第三地进行,比如上海,那里有SGS、TüV等国际检测机构的分支,设备和标准都是国际认可的。我们可以共同监督,数据共享。这样既保证了公正性,又照顾了我们的实际情况。”
“上海?”米勒博士摇头,“那些分支机构,设备是二流的,人员是三流的,数据可信度不高。我们巴斯夫的实验室,是世界一流的。用一流的设备检测,是对你们技术的尊重。”
“米勒博士,中国的检测机构也在进步。您不能总是用老眼光看人。”机械工业部的王处长说话了,语气有些不满,“我们国家的石油化工研究院,设备是进口的,人员是在国外培训过的,完全有能力做这个检测。你们如果不放心,可以派人来监督,甚至可以带自己的设备来。但不能一棍子打死,说中国的检测机构不行。这不公平,也不符合事实。”
“王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米勒博士想解释。
“你就是这个意思。”王处长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们德国人,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是最好的,别人什么都不行。这种心态,不利于合作。合作是双向的,是平等的。如果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还谈什么合作?”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紧张了。施耐德博士和施密特先生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施耐德博士说:“王处长,陆工,我们不是不尊重中国的检测机构。但商业合作,要看市场认可度。巴斯夫的产品,要进入国际市场,就必须有国际认可的检测报告。这个报告,只能出自国际权威机构。这是商业规则,不是针对谁。”
“那我们换个思路。”陈志刚开口了,他一直没说话,在观察双方的底线,“检测在德国做,但我们要派人全程监督。而且,检测费用,巴斯夫承担。如果检测通过,合作达成,检测费用从合作款项中扣除。如果检测不通过,或者合作没达成,检测费用巴斯夫自己承担。这样,既满足了你们对检测权威性的要求,也保证了我们的利益。怎么样?”
这个提议很巧妙,把检测费用和合作结果挂钩,既给了德方面子,也给自己留了退路。施耐德博士和施密特先生又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然后施耐德博士说:“陈先生的提议,我们可以考虑。但派员监督,只能一个人,而且不能进入核心实验室,只能在观察室看监控。这是我们的安全规定,请理解。”
“一个人可以,但不能只在观察室看监控。”陆文婷说,“我要进实验室,要看原始数据,要亲自操作一部分检测。这是我的技术,我有权知道它是怎么被检测的。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签保密协议,我保证不泄露你们的商业秘密。”
“这不可能。”米勒博士断然拒绝,“巴斯夫的实验室,是高度机密的。别说外人,就是内部员工,没有授权也不能随便进。陆工,你的要求太过分了。”
“那你们的要求就不过分吗?”陆文婷也来了脾气,“要我们把样品送到德国,要我们承担检测费用,要我们接受你们单方面的检测结果,还要我们让出控股权。这就是你们说的合作?这叫不平等条约!”
谈判又陷入了僵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敲在人的心上。窗外,北京夏日的阳光很烈,但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这样吧,”施耐德博士叹了口气,“我们都退一步。检测在德国做,你们派一个人监督,可以在指定区域活动,但不能进核心实验室。检测费用,巴斯夫承担一半。如果检测通过,合作达成,我们重新谈股权比例,控股权可以商量。如果检测不通过,或者合作没达成,检测费用各承担一半。这是我们的底线,不能再退了。”
陆文婷看向王处长和陈志刚。王处长点点头,陈志刚也微微颔首。这个条件,比之前的好多了,至少有了谈判的余地。
“好,我们可以考虑。”陆文婷说,“但具体细节,还要再谈。比如监督人员的权限,检测标准的选择,数据的解释权,等等。这些都要写进合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以。”施耐德博士站起身,“今天的谈判就到这里。具体细节,让的实验室里。我很期待看到你的技术,在德国的设备上,能有什么样的表现。”
“我也很期待。”陆文婷也站起身,和施耐德博士握了握手。
送走德国人,王处长拍拍陆文婷的肩膀:“小陆,你今天表现不错,有骨气,有智慧。德国人就是这样,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跟他们打交道,不能太客气。”
“谢谢王处长。但我担心,他们虽然嘴上答应了,实际行动上还会设置障碍。那个监督权限的问题,恐怕还有得争。”
“争就争,怕什么。”陈志刚说,“文婷,你准备一下,等合同草案出来,我找律师仔细看。该争的权益,一点都不能让。另外,莫斯科那边,你抓紧联系。谢苗诺夫教授的资料,我向部里汇报了,领导很重视,让我们尽快评估可行性。如果俄罗斯这条路能走通,咱们的腰杆就更硬了。”
“我明白。陈总,谢苗诺夫教授的资料,我整理了一份简报,您看看。”陆文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志刚。
陈志刚接过来,快速浏览。越看,眼睛越亮。“钛合金航空发动机叶片……这可是个大家伙。文婷,你父亲留下的这个技术,价值不可估量啊。如果真能搞出来,别说红旗厂,整个中国的航空工业,都会受益。”
“但难度也大。材料、工艺、设备、资金,都是问题。以红旗厂现在的实力,根本搞不了。”
“一步步来。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把稀土添加剂项目做起来,积累资金和经验。等红旗厂缓过劲来,再考虑向高端材料进军。文婷,你有这个心,有这个能力,我看好你。”
得到陈志刚的肯定,陆文婷心里一暖。但她知道,前路漫漫,困难重重。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德国这边的事情处理好,把样品检测这一关过了。
回到招待所房间,陆文婷给齐铁军打了个电话,把谈判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下。齐铁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文婷,你做得对。咱们可以合作,但不能跪着合作。德国人那边,能谈就谈,不能谈就算。深圳那边,红英接触了一个投资人,条件不错,保留控股权。咱们多条路,多个选择。”
“深圳的投资人?可靠吗?”
“红英在考察,还没定。但多一个选择总是好的。文婷,你抓紧时间,把合同细节敲定。如果去德国,注意安全,注意保密。红旗厂等你的好消息。”
“我明白,齐厂长。您也多保重身体,厂里的事,让红英姐和雪梅姐多分担点,别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放心吧。”
挂了电话,陆文婷走到窗前。北京的夜晚,华灯初上,长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河。她看着窗外的繁华,心里却在想远在长春的红旗厂,想那些在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们,想那些在困境中挣扎的兄弟姐妹。
红旗厂的路,很难,很险。但有这么多人在努力,在坚持,在奋斗,她相信,路一定能走通。就像父亲常说的,工业的路,是用汗水和智慧铺出来的,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晚上八点,红旗厂的车间里依然灯火通明。老陈带着五个徒弟,正在加班加点地修那批齿轮。磨床发出嗡嗡的声响,切削液喷溅,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师傅,您歇会儿,喝口水。”一个年轻徒弟端来一杯水。
老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磨床上的工件。“不累,抓紧时间,早一天修完,早一天换钱。厂里等着用钱呢。”
“师傅,这批齿轮修好了,真能卖七万五?”
“能。我算过了,三十吨齿轮,修好了当合格品卖,一吨两千五,三十吨就是七万五。刨去材料费、电费,净赚六万。够厂里撑一阵子了。”
“可这也太累了。一天干十四个小时,咱们又不是铁打的。”
“累点怕什么。”老陈放下水杯,重新戴上手套,“我在红旗厂干了三十五年,比这累的时候多了去了。六零年闹饥荒,厂里没粮食,工人们饿着肚子干活,也没人叫苦。七六年地震,厂房塌了,咱们在露天搭棚子,接着干。现在这点困难,算什么?”
年轻徒弟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干活。是啊,跟老一辈比,他们这代人吃的苦,确实少多了。
车间门口,沈雪梅提着铝饭盒走进来。饭盒里装着热乎乎的包子,是她在家里蒸的,给加班的工人们当夜宵。
“老陈,歇会儿,吃点东西。”沈雪梅打开饭盒,包子的香味飘出来。
“沈大夫,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休息。”老陈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香。
“我不累。你们在车间干活,我在医务室也睡不着,就过来看看。老陈,你的腰不好,不能久站,得注意休息。”
“没事,老毛病了,习惯了。”老陈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又拿起一个,“沈大夫,劳保用品那事,查得怎么样了?”
“有眉目了。采购科副科长刘建国,吃了回扣,已经停职了。供货商那边,也承认了质量问题,答应退货赔款。市纪委也介入了,正在深挖。估计还能牵扯出几个来。”
“该!这种蛀虫,就该狠狠治。”老陈气愤地说,“咱们工人在一线流汗,他们在背后捞钱,良心让狗吃了!”
“老陈,别生气,厂里会处理好的。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保重身体,把这批齿轮修好。厂里三百多号人,都指着这笔钱呢。”
“我知道,我知道。”老陈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沈大夫,你说,咱们红旗厂,能挺过去吗?”
“能,一定能。”沈雪梅的声音很坚定,“有你们这些老工人在,有齐厂长、赵厂长、陆工他们在,红旗厂就倒不了。老陈,你信不信,再过五年,十年,红旗厂会比现在好十倍,好百倍。咱们会有新厂房,新设备,新产品。工人的工资,也会翻几番。”
“我信,我当然信。”老陈擦擦眼睛,“我都想好了,等这批齿轮修完,我再带几个徒弟,把我的技术都传下去。不能让红旗厂的手艺,断在我手里。”
“对,技术要传下去,精神也要传下去。红旗厂不光是咱们这代人的,还是下一代,下下代的。咱们得把厂子守好了,传下去。”
两人正说着,齐铁军也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有神。
“老陈,雪梅,都在呢。”齐铁军走进来,看看磨床上的工件,“进度怎么样?”
“今天修了五吨,照这个速度,二十五天能修完。”老陈汇报。
“二十五天太长了,能不能再快点?德国那边催得紧,深圳那边也要考察,都需要钱。工资也等不了,下个月十号就得发。”
“厂长,我已经是满负荷运转了。再快,质量就保证不了了。这批齿轮,修好了是宝贝,修不好就是废铁。咱们不能为了速度,不要质量。”
齐铁军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你说得对,质量第一。那就按你的节奏来,二十五天就二十五天。这期间,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厂里能解决的,马上解决。解决不了的,我想办法。”
“厂长,别的都好说,就是磨床的砂轮不够了。这批齿轮硬度高,砂轮磨损快。仓库里备用的,只剩三个了,不够用。”
“砂轮……”齐铁军皱起眉头。这玩意儿是消耗品,又不值多少钱,平时都是随用随买。但现在厂里账上没钱,采购科又刚出事,没人敢签字买东西。
“我想办法。”齐铁军说,“明天我去市里,找老朋友借几个。老陈,你坚持住,砂轮的事,包在我身上。”
“厂长,不用麻烦,我让徒弟去废料堆找找,看有没有旧的,修修还能用。”
“废料堆的能用吗?”
“能用。砂轮这东西,只要没裂,没崩,磨平了还能用。就是效率低点,但省钱。”
齐铁军看着老陈,这个在红旗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为了给厂里省钱,什么办法都想。他心里一酸,拍拍老陈的肩膀:“老陈,辛苦你了。等厂子缓过劲来,我第一个给你发奖金,发大红包。”
“厂长,说这些干啥。我在红旗厂干了一辈子,红旗厂就是我的家。家里有难,我能看着不管?奖金不奖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厂子能活下去,工人们有饭吃。”
“会活下去的,一定会的。”齐铁军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车间里,磨床的声音继续响着,像一首永不停止的进行曲。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但红旗厂的灯光,一直亮着,像黑暗中的火种,微弱,但顽强,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