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赴德前的风雨夜(2/2)
雨小了些,赵红英准备去坐公交车。这时,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探出一张脸,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赵厂长?是赵红英厂长吗?”
赵红英一愣,仔细看那人,有些面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是赵红英,您是……”
“哎呀,真是赵厂长!我是李国华啊,省外贸公司的,咱们去年在广交会上见过,还一起吃过饭。”男人推开车门下来,撑开一把黑伞,走到赵红英面前,“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等车?”
赵红英想起来了。去年秋天,她代表红旗厂去广州参加广交会,想推销厂里的润滑油产品,但没成功。在展会上认识了省外贸公司的李国华,聊了几句,知道他是做机械设备进出口的。后来在省里的一次会议上又见过一次,但没深交。
“是李经理啊,真巧。我刚从省城回来,火车晚点了。您这是……”
“我接个客户,香港来的,也晚点了。赵厂长,您去哪儿?我送您一段,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就行,不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顺路的事。来吧,上车,雨又下大了。”李国华很热情,不由分说打开了后座车门。
赵红英犹豫了一下,看看越下越大的雨,还是上了车。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香水味,座椅是真皮的,坐着很舒服。李国华关上车门,坐到驾驶座上,启动车子。
“赵厂长去哪儿?”
“红旗机械厂,顺路吗?”
“顺路,正好我也往那边走。赵厂长,这么晚还奔波,真是辛苦。你们厂最近怎么样?我听说在搞什么特种润滑油,挺火的。”
“还行,在摸索。李经理消息很灵通啊。”
“干我们这行的,就得消息灵通。赵厂长,不瞒您说,我对你们那个项目很感兴趣。稀土添加剂,这个方向很好,国外刚起步,国内市场空白。如果能做成了,市场很大。”
赵红英心里一动,但表面不动声色:“李经理懂行。不过我们现在还在研发阶段,离产业化还有距离。而且,缺资金,缺设备,困难不少。”
“困难是暂时的,关键是方向对了。”李国华一边开车一边说,“赵厂长,我认识几个香港老板,对内地的高科技项目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牵个线,让他们去你们厂看看,说不定能投资。”
“香港老板?”赵红英警惕起来,“他们有什么条件?”
“条件可以谈嘛。投资,合资,技术合作,都可以。香港人有钱,有渠道,但缺技术,缺项目。你们有技术,有项目,但缺钱,缺市场。这不是正好互补吗?”
车子在雨中平稳行驶,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刮开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像一条流淌的河。赵红英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在快速盘算。香港投资,这是个机会,但也是风险。香港人精明,条件不会比德国人宽松,而且对内地情况不熟,沟通起来更困难。但眼下,红旗厂确实需要钱,需要尽快把样品做出来,把德国人那边稳住。如果能从香港人那里拿到一笔钱,解了燃眉之急,未尝不是一条路。
“李经理,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们厂现在正在和德国巴斯夫谈合作,已经有了意向。香港那边,暂时可能顾不上。”
“巴斯夫?德国那个化工巨头?”李国华有些惊讶,“赵厂长,你们不简单啊,能跟巴斯夫搭上线。不过,我提醒您一句,德国人不好打交道,条件苛刻,而且对技术控制很严。跟他们合作,你们可能占不到便宜。香港人不一样,他们更灵活,更注重短期利益。你们可以考虑两条腿走路,多一个选择,多一条路。”
“李经理说得有道理。这样吧,您把香港老板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考虑考虑,跟厂里商量一下。如果有需要,我再联系您。”
“好,好,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电话,随时可以打。”李国华从仪表盘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赵红英,“赵厂长,我是真心想帮忙。咱们都是东北人,看着咱们自己的企业困难,心里不是滋味。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赵红英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公文包。车子已经开到了红旗厂门口,雨还在下。李国华停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递给赵红英。
“赵厂长,伞您拿着,别淋着。我等着您的好消息。”
“谢谢李经理,伞我明天还您。”
“不用还,一把伞,不值钱。您快进去吧,早点休息。”
赵红英撑着伞,站在厂门口,看着丰田皇冠消失在雨幕中。手里的名片还带着李国华的体温,上面的头衔是“省外贸公司进出口部经理”,电话是七位数,这是省城刚升级不久的程控电话。她收起伞,走进厂门。门卫老陈从传达室探出头来。
“赵厂长,您回来了?齐厂长在办公室等您,说有事商量。”
“知道了,谢谢陈师傅。”
赵红英快步走向办公楼。雨夜中的红旗厂很安静,只有几个车间还亮着灯,那是夜班工人在干活。她看着那些灯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她的厂,她的家,有这么多人在为它奋斗,为它坚守。她不能放弃,不能认输。一定有办法,一定能闯过去。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齐铁军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份房产买卖合同,一张存折,一份财务报表。房产买卖合同是下午刚签的,红旗厂在市中心的那套门市房,卖了十二万,比预期多了两万,但买主是现金付款,要三天后才能到账。存折是他和沈雪梅的积蓄,三万块,是给儿子准备的大学学费。财务报表显示,厂里账上还有三万一千多,下个月工资需要八万六千多,缺口五万五。
十万的经费缺口,现在解决了十五万,但其中十二万要三天后才能拿到,三万是自家的钱,不能动。也就是说,陆文婷去德国的十万费用,还差七万。这七万,去哪儿弄?
齐铁军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想起白天财务科长老周的话:“厂长,咱们不能再借钱了。银行那边已经逾期三个月,再借,人家要起诉了。信托公司那边,条件太苛刻,不能签。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找工人再集资一次,但工人们已经集过一次了,手里都没钱了,再集,怕引起反感。”
再集资?齐铁军摇摇头。工人们已经够难了,一个月工资就二百多块钱,要养家,要供孩子上学,要应付人情往来。上次集资,平均每人出了一千五,有的老工人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再集,他开不了这个口。
可是,不集资,钱从哪里来?德国那边催得紧,签证一下来就要订机票,机票钱、住宿费、生活费,都要现金。部里的五万,要等出差回来才能报销,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七万块钱,像七座山,压在他肩上。
“老齐,我回来了。”赵红英推门进来,带进一股雨水的湿气。她看到满屋的烟雾,皱了皱眉,走到窗前,打开一扇窗。夜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驱散了一些烟雾。
“红英,省城那边怎么样?”
“没成。周明要咱们卖地裁员,我没答应。”赵红英在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李国华的名片,“不过,我遇到了一个人,省外贸公司的李国华,他说可以介绍香港老板来投资。我没答应,说要考虑考虑。”
“香港老板?”齐铁军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红英,你怎么看?”
“我觉得可以接触一下,但不要抱太大希望。香港人比德国人还精明,条件不会好。而且,他们对内地政策不熟悉,沟通起来麻烦。但眼下,咱们需要钱,多条路总是好的。”
“是啊,需要钱。”齐铁军苦笑,把房产买卖合同和存折推给赵红英看,“房子卖了十二万,三天后到账。这是我和雪梅的积蓄,三万。加起来十五万,但文婷去德国要十万,厂里下个月工资缺口五万五,还差七万。这七万,我想不出来从哪里弄。”
赵红英看着合同和存折,心里一酸。齐铁军把房子卖了,把家底掏了,为了红旗厂,他是真的拼了。可七万的缺口,不是小数目,一时半会儿真的没办法。
“老齐,要不,咱们再找工人借一次?我带头,把我的积蓄拿出来,大概有两万。雪梅那边,应该也能拿点。咱们几个厂领导凑一凑,再动员一下党员、班组长,七万应该能凑出来。”
“不行。”齐铁军摇头,“工人的钱,不能动。他们已经为厂里付出太多了,不能再让他们担风险。咱们几个领导凑,能凑多少?你两万,雪梅一万,我三万已经拿出来了,老周、老王他们,家里都困难,拿不出多少。加起来,最多五万,还差两万。而且,这是救急的钱,用了,咱们自己家里怎么办?孩子上学,老人生病,都要用钱。”
“那你说怎么办?”赵红英也急了,“德国那边等不了,工人工资等不了。老齐,不能再犹豫了,该借就得借,该求人就得求人。面子重要,还是厂子重要?”
“厂子重要,但工人的信任更重要。”齐铁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夜,“红英,你记不记得,咱们刚进厂时,老厂长说过什么?”
“记得。他说,红旗厂是工人的家,厂长是家长。家长要照顾好这个家,不能让孩子们饿着,冻着,受委屈。”
“对,家长。”齐铁军转过身,眼圈有些发红,“我这个家长,没当好。设备老了,没钱换;技术落后,没钱搞;市场丢了,没钱抢。现在,连工人的安全都保障不了,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我这个家长,当得窝囊,当得憋屈。可是,再窝囊,再憋屈,我也不能把困难转嫁给工人。他们是这个家的孩子,不是提款机,不是垫脚石。他们的信任,是这个家最后的根基,不能动,一点都不能动。”
赵红英不说话了。她理解齐铁军的心情,也理解他的坚持。可是,现实是残酷的,没有钱,厂子就转不动,工人就吃不上饭。这个矛盾,怎么解?
电话响了,是沈雪梅打来的。
“老齐,劳保用品的检测有结果了。市检测站连夜做的,手套是劣质产品,用的是再生胶,杂质超标,防护性能不合格。采购环节有问题,刘建国可能吃了回扣。我建议,立即停他的职,立案调查。”
齐铁军的脸色沉了下来:“证据确凿吗?”
“确凿。检测报告在我这儿,采购记录、入库单都有问题。老孙还找到了几个工人,证明手套用了不久就破,有的还引起皮肤过敏。人证物证都在,可以动手了。”
“好,我知道了。雪梅,你先控制住刘建国,别让他跑了。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齐铁军对赵红英说:“红英,劳保用品出事了,刘建国可能有问题。我要去处理一下。钱的事,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亲自去银行,跪下来求他们,也要把钱贷出来。红旗厂,不能倒在我手里。”
“老齐,我跟你一起去。刘建国是刘副厂长的侄子,这事不好办。咱们一起去,有个照应。”
“不用,你留下,想想钱的事。香港那边,可以接触一下,但不要轻易答应条件。德国那边,等文婷的签证下来,马上订机票。厂里的事,我来扛。你去休息吧,跑了一天了,也累了。”
齐铁军穿上外套,拿起手电筒,走出办公室。雨还在下,他撑开伞,走进雨夜。赵红英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敬佩,是心疼,是担忧,也是坚定。有这样的厂长,红旗厂,倒不了。有这样的战友,这条路,走得再难,也要走下去。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国华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李国华睡意朦胧的声音。
“喂,哪位?”
“李经理,是我,赵红英。您说的香港老板,什么时候能来?我们想尽快见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