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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赴德前的风雨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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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5月20日晚上十点,北京西苑宾馆的房间里,陆文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德国巴斯夫公司发来的正式邀请函,厚实的铜版纸印着德文和中文,邀请她赴德国路德维希港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技术交流。第二份是部里批下来的赴德任务书,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公章。第三份是陈志刚托人送来的德国签证申请表,厚厚一沓,需要填写的内容繁杂得让人头疼。

窗外的长安街依然车水马龙,霓虹灯的光影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陆文婷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是宾馆提供的茉莉花茶,茶叶粗糙,水有股漂白粉的味道,但她已经习惯了。

今天下午的会议开了整整四个小时。部里、外事部门、安全部门、技术部门的人都到了,就她赴德的事宜进行了详细讨论。讨论的焦点不是技术,而是安全——技术安全和人身安全。德国人虽然同意她监督检测过程,但具体操作细节还需要谈判。比如,她能否进入巴斯夫的核心实验室,能否接触原始数据,能否拍照记录,都需要一一明确。

“小陆同志,你要有心理准备。”刘副部长在会议结束时对她说,“德国人表面客气,实际上戒备心很强。他们的核心技术,不会轻易让你看到。你这次去,首要任务是确保我们的技术不被窃取,其次才是学习。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这不是不信任你,是保护你,也是保护国家利益。”

陆文婷明白刘副部长的意思。在德国人眼里,她是来自中国的工程师,代表着落后的技术和封闭的体制。他们邀请她去,既有技术交流的诚意,也有试探虚实的意图。她要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既不能过于保守让人瞧不起,也不能过于开放让人钻空子。

电话响了,是陈志刚打来的。

“文婷,睡了吗?”

“还没,在看材料。陈总,有事?”

“我刚接到德国那边的消息,施耐德博士回国了,他让助理发来了日程安排。6月1日到6月30日,整整一个月。前两周是样品检测,后两周是技术交流。他们安排了住处,在路德维希港的职工公寓,离巴斯夫总部很近。另外,他们还提出,希望你在德国期间,用他们的实验室设备,重复一下你的乙醇-水工艺实验,作为验证。”

陆文婷心里一紧:“用他们的设备做实验?那我们的工艺细节不就暴露了?”

“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我回复说,可以,但必须由你亲自操作,而且实验数据必须共享。他们同意了,但要求实验过程全程录像,作为技术档案保存。这是个条件,我替你答应了。文婷,你没问题吧?”

“技术上没问题,但……”陆文婷犹豫了一下,“陈总,我总觉得,德国人这么积极,背后可能有别的想法。他们为什么要我们重复实验?只是为了验证吗?”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陈志刚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真的想验证你的技术,看看是不是真的能用普通设备做出好产品。第二,他们想通过你的实验,了解你的技术思路,为将来可能的专利纠纷做准备。德国人在知识产权保护上很有一套,他们可能会在实验过程中,找出你的技术漏洞,然后申请专利,反过来制约我们。”

陆文婷沉默了。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在国际技术交流中,没有纯粹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你要用技术说话,但也要用法律保护自己。”父亲是六十年代的公派留学生,在苏联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一个苏联专家对他很好,手把手教他技术,但转手就把他提出的改进方案写成论文发表了,连他的名字都没署。

“陈总,我明白了。我会小心的。实验可以做,但关键参数我会保留。另外,我会要求签署补充协议,明确实验数据的所有权和使用范围。”

“好,这个我来办。文婷,还有一件事,部里批了五万块钱,作为你这次出国的经费。但你知道,部里经费也紧张,这五万包括机票、食宿、交通、通信所有费用。德国物价高,可能不够。剩下的,得你们红旗厂自己解决。老齐那边,有消息吗?”

“齐厂长下午来电话了,说在想办法,应该没问题。”陆文婷没说具体办法,她不想让陈志刚担心。

“那就好。文婷,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德国使馆面签。签证官可能会问很多问题,你要准备一下。重点是,不能让他们觉得你有移民倾向,要强调你是公派,完成任务就回来。另外,你的德语怎么样?日常交流没问题吧?”

“读写没问题,听力和口语差一些,但基本的专业交流可以。我父亲当年教我德语,就是用的化工专业词汇。”

“那就好。德国人看重专业能力,你的技术背景是你的优势。好好表现,争取一次通过。签证下来,就订机票。时间不等人,德国那边催得紧。”

挂了电话,陆文婷重新坐回桌前。她打开台灯,从公文包里取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是父亲在莫斯科红场拍的,身后是圣瓦西里大教堂,天空飘着雪花。照片背面,父亲用钢笔写了一行字:“1964年冬,于莫斯科。技术可以超越国界,但人心有国界。记住,你永远是中国人。”

她抚摸着照片,指尖感受着相纸粗糙的纹理。父亲已经离开她十三年了,但她总觉得父亲还在身边,在她遇到困难时给她力量,在她迷茫时给她方向。这次去德国,是她第一次出国,去的不是苏联,是德国,是父亲曾经向往但没去成的工业强国。她要替父亲去看看,看看德国的工厂,看看德国的技术,看看德国人是怎么把工业做到世界一流的。

“爸爸,我要去德国了。”她轻声说,“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脸的。红旗厂的技术,中国人的技术,不会比任何人差。”

窗外,一辆洒水车驶过长安街,水雾在霓虹灯下形成彩虹。陆文婷关上台灯,躺到床上,但睡不着。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德国、实验、签证、经费。她知道,这次德国之行,关系到红旗厂的生死,也关系到她个人的前途。成,则红旗厂翻身,她的事业更上一层楼。败,则红旗厂可能真的撑不下去,她这十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但她没有退缩的念头,从她决定继承父亲遗志,投身润滑油研发那天起,她就知道这条路不容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难,这么险。

夜深了,长安街渐渐安静下来。陆文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她回到了父亲的实验室,父亲穿着白大褂,在仪器前忙碌,回头对她微笑,说:“文婷,别怕,往前走。”

同一时间,长春红旗机械厂医务室里,沈雪梅还在灯下工作。桌上是厚厚一摞体检报告,她一份份地翻看,用红笔在异常数据上做标记。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五月的长春,夜雨还带着寒意。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老孙带着一身雨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大夫,你要的东西,我都找来了。”老孙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是过去三年劳保用品的采购记录,这是入库单,这是出库单,这是供货商的资质证明。我看了,供货商是市劳保公司,国营单位,资质没问题。但具体的采购经办人,是采购科副科长刘建国,刘副厂长的侄子。”

沈雪梅接过文件夹,快速翻看。采购记录很完整,从1992年到1995年,红旗厂所有的劳保用品都是从市劳保公司采购的,包括工作服、手套、口罩、防护眼镜等。采购价格看起来正常,和市场价差不多。但问题出在入库检验上——几乎所有的入库单上,检验员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王大年。而这个王大年,是仓库管理员,也是刘建国的表弟。

“老孙,你查过这批手套的具体批次吗?是哪年哪月进的货?”

“查了,最近一批是今年3月进的,一共五千双。但问题可能不在这一批,而在之前的批次。我让工人把用过的手套都收上来了,发现有的已经用了两年,早就该报废了,但还在用。有的虽然新,但质量明显不行,一扯就破。”

沈雪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查看手套样品。这是普通的乳胶手套,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对着灯光看,能看出厚薄不均,有的地方薄得像纸。她拿起一把剪刀,剪开一只手套,看到内层有黑色的杂质,像是再生胶。

“这是劣质再生胶做的,杂质多,容易老化,防护性能差。”沈雪梅放下手套,脸色凝重,“老孙,这批手套,工人用了多久了?”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用的。之前用的是上海产的,质量好,但贵,一副要三毛钱。这批是本地产的,便宜,一副只要一毛五。刘建国说,要节省开支,就换了。”

“一毛五?”沈雪梅冷笑,“市面上的正规乳胶手套,最便宜也要两毛五。他一毛五能买到,这里头肯定有问题。老孙,你帮我联系市质监局,我要送检。另外,你悄悄找几个信得过的工人,问问他们,这批手套用着怎么样,有没有人反应过问题。”

“沈大夫,你是怀疑……”

“我怀疑采购环节有问题。”沈雪梅打断他,“但没证据,不能乱说。你先去办,记住,悄悄办,别声张。尤其是刘建国那边,不要打草惊蛇。”

“我明白。”老孙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沈大夫,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刘建国这个人,不简单。他叔叔是刘副厂长,在厂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要查他,可能会惹麻烦。要不,等齐厂长回来,跟他说说?”

“等不及了。”沈梅摇头,“工人的健康等不起。多拖一天,就可能多一个人受害。老孙,你别怕,有事我担着。我就不信,在红旗厂,还有人能一手遮天。你去吧,注意安全。”

老孙走了,医务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沈雪梅坐回桌前,继续看体检报告。越看,心越沉。三十七个接触稀土的工人,有十一个肝功能异常,十五个血常规有问题,还有三个出现皮疹。虽然症状都不严重,但这是警报,是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如果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起去年老周的事,因为防护不到位,有机溶剂中毒,现在还在家里躺着,每个月靠厂里发的补助生活。老周的老伴三天两头来厂里哭,说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过不下去。每次看到那个场景,沈雪梅心里就像刀割一样。她是厂医,是工人们的健康守护者,可她没能保护好老周,这是她的失职。

“不能再有第二个老周了。”她对自己说,“绝对不能再有了。”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劳保用品检测站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个睡意惺忪的声音。

“哪位?这么晚了。”

“刘站长吗?我是红旗机械厂的沈雪梅。有急事,想请您帮个忙。”

“沈大夫啊,什么事这么急?”

“我们厂进了一批劳保手套,怀疑有质量问题,想请您帮忙检测一下。很急,最好明天就能出结果。”

“明天?沈大夫,你知道检测需要时间的,最快也要三天。”

“刘站长,真的等不了三天。工人们已经出现症状了,再拖下去,可能要出大事。您帮帮忙,加个班,检测费我出双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大夫,不是钱的事,是程序。这样吧,你明天一早把样品送过来,我亲自做,争取后天出结果。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真的是质量问题,可能要上报,要立案,事情就闹大了。”

“我明白,该报就报,该立案就立案。工人的安全大于天,这个道理我懂。”

“好,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沈雪梅长出一口气。她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一点了。但她还不能休息,她要把所有的体检报告整理好,写出初步分析报告,明天一早给齐铁军看。她要让齐铁军知道,劳保用品的问题,必须一查到底,不能姑息。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像鼓点一样急促。沈雪梅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红旗厂的厂区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只有几盏路灯在雨中孤独地亮着。这个她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这个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地方,现在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外有强敌,内有隐患,前路艰难。

但她没有退路。她是厂医,是党员,是老工人的女儿。红旗厂是她的家,工人们是她的亲人。她要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些亲人,就像父亲当年守护她一样。

“爸,你在天上看着,女儿不会给你丢脸的。”她轻声说,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了笔。

长春火车站,晚上十一点。最后一班从省城开来的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赵红英提着公文包,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雨下得正大,她没有带伞,只好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些。站前广场上,出租车排成长队,但打车的人更多,一时半会儿轮不到她。

夜风吹来,带着雨水的气息,有些凉。赵红英裹紧外套,看着雨中匆匆来去的人们。有回家的旅客,有接站的情侣,有拉客的旅店服务员,有卖小吃的小贩。九十年代的长春站,还没有后来那么繁华,但已经能感受到市场经济的气息。人们行色匆匆,表情焦虑,都在为生活奔波。

“大姐,住店不?国营旅社,干净卫生,一晚上二十。”一个中年妇女凑过来,手里举着牌子。

赵红英摆摆手,表示不需要。她的心思还在省城的那场谈判上。周明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卖地裁员,这是她能接受的条件吗?红旗厂三百多号人,大部分是四五十岁的老工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除了拧螺丝、看机床,没别的技能。让他们下岗,他们能干什么?去摆地摊?去建筑工地?还是像眼前这个小贩一样,在火车站拉客?

她想起厂里的老张,钳工八级,技术大拿,但只有小学文化,除了机床,什么都不懂。去年他儿子考上大学,学费凑不齐,是厂里工友们你三十我五十凑出来的。如果老张下岗了,他儿子怎么办?还有老王,老婆有病,常年吃药,女儿还在上初中,一家三口就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如果他下岗了,这个家就垮了。

“不能卖地,不能裁员。”赵红英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可是,钱从哪里来?十万的缺口,齐铁军卖房子能凑多少?剩下的怎么办?信托贷款的路断了,银行贷不出来,部里的经费有限,工人的集资款用完了。红旗厂就像一条搁浅的船,在沙滩上挣扎,眼看着潮水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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