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北京的清晨与长春的夜雨(1/2)
1995年5月17日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陆文婷乘坐的航班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机舱里弥漫着晨间航班特有的疲惫气息,旅客们打着哈欠收拾行李,空姐用温柔但机械的声音提醒着注意事项。陆文婷抱着那个装着实验数据和样品的黑色公文包,这是她在包头三天三夜工作的全部结晶。
走出舱门,五月的北京清晨还带着凉意。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远处工地传来的水泥气息——这座城市的建设正在加速,到处是脚手架和塔吊。机场出口处,陈志刚已经在等候,他穿着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文婷,辛苦了。”陈志刚接过她的小行李箱,两人快步走向停车场,“样品和报告都带齐了?”
“都在。”陆文婷拍了拍公文包,“陈工那边的数据也传过来了,昨晚我复核了三遍,没问题。样品是昨天晚上制备的,密封保存,应该能保持24小时的有效性。”
黑色桑塔纳驶出机场,沿着机场高速向市区驶去。晨光微曦,路边的白杨树在风中摇曳,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渐渐清晰,国贸一期刚刚封顶的塔楼矗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
“部里的会议定在上午九点半,在西苑宾馆三楼会议室。”陈志刚一边开车一边说,“德国代表团昨晚到的,施耐德博士今天会亲自参加。刘副部长也来,部里的几位司长处长都到。文婷,今天的会很重要,德国人很可能会当场要求检验样品。”
“我准备好了。”陆文婷望向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自行车大军如潮水般涌过十字路口。她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来北京,那时候路上还没有这么多车,人们还穿着蓝色的中山装,而现在,西装、夹克、裙子,各种颜色的衣服都有了,街边的广告牌也多了起来。
“但有个情况,得提前告诉你。”陈志刚的语气变得凝重,“德国人提了个新要求,他们希望把样品带回德国检验,在巴斯夫的实验室做全面的性能评估,时间需要一个月。”
陆文婷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要去德国?在国内检验不行吗?我们有化工研究院,有检测中心,设备和标准都是国际认可的。”
“他们说,要用他们的检测方法和标准,这样结果才权威,才有说服力。而且,巴斯夫是最终用户,他们认可的数据才作数。”
“那技术机密怎么办?”陆文婷转头看向陈志刚,“配方、工艺参数、控制要点,这些一旦让他们带回去,我们的核心技术就暴露了。而且,万一他们在德国申请专利……”
“这也是部里担心的。”陈志刚叹了口气,“但德国人说,如果不让带回德国,就说明我们心里有鬼,数据不可信。这是个两难的选择。同意,有风险;不同意,谈判可能破裂。”
车子驶入西苑宾馆大院,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奥迪和一辆挂着外交牌照的奔驰。陈志刚停好车,转头看向陆文婷:“你想好了吗?如果今天德国人提这个要求,你怎么回答?”
陆文婷沉默了几秒,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皮质表面。这个包是她父亲留下来的,苏联时期的老式公文包,牛皮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结实。她记得父亲说过,技术人员的底气来自数据和事实,而不是虚张声势。
“我有个想法。”陆文婷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可以同意样品带回德国检测,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检测过程我们要派人全程监督,巴斯夫不能单独操作。第二,检测结果出来后,如果合格,必须当场签署技术保密协议,明确知识产权归属。否则,我们就不提供完整的配方和生产工艺参数,只提供成品样品进行性能测试。”
陈志刚的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保护了我们的核心。不过,派谁去监督?德国那边签证、费用、时间……”
“我去。”陆文婷毫不犹豫,“我去德国。我会德语,懂技术,能看懂检测报告。而且,我也想去看看巴斯夫的实验室,看看德国人是怎么做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陈志刚看着她,这个三十出头的女工程师,脸上有熬夜的黑眼圈,但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执着。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第一次去美国谈判,也是这样,既有初生牛犊的勇气,也有对未知世界的敬畏。
“好,我支持你。”陈志刚点头,“但这个决定,要等今天的会开完,看德国人的态度。文婷,记住,谈判是博弈,要沉住气。你的技术是我们的底气,但怎么用这个底气,是艺术。”
西苑宾馆三楼的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中方这边,刘副部长坐在中间,左边是机械工业司的王司长,右边是外事司的李司长。齐铁军和陈志刚坐在一侧,陆文婷坐在陈志刚旁边。德方那边,施耐德博士居中,左边是技术总监米勒博士,右边是法务顾问施密特先生,还有两名助手。
会议室里飘着咖啡的香气,服务员端来了茶水和点心,但没有人动。气氛有些凝重,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上。
“刘部长,我们开始吧。”施耐德博士用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翻译在旁低声传译。
“好,施耐德博士,各位德国朋友,欢迎。”刘副部长点点头,声音洪亮,“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讨论贵我双方在特种润滑油项目上的合作。前几次我们已经交换了意见,今天主要是落实具体的技术细节。小陆同志刚从包头回来,带着最新的实验数据,我们先听听她的汇报。”
陆文婷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端的投影仪旁。这是一台老式的投影仪,用透明胶片。她小心地将准备好的胶片放在投影台上,打开了开关。白色的幕布上,出现了数据和图表。
“各位领导,施耐德博士,这是我们在包头稀土研究院进行的最新实验结果。”陆文婷用流利的英语介绍,不需要翻译,这让德方有些意外,“我们改进了稀土添加剂的制备工艺,采用乙醇-水体系替代了传统的有机溶剂体系,在普通高压反应釜中实现了高效萃取。请看第一组数据……”
她详细讲解着实验设计、工艺参数、检测结果。德方代表们低头记录,偶尔小声交谈。米勒博士尤其认真,几乎在逐行核对数据。当陆文婷展示出稀土提取率达到89%、分散性指标优于德国同类产品的数据时,德方的表情变了。
“陆工,请等一等。”米勒博士举起手,用英语发问,“您说,这个工艺是在普通反应釜中实现的?压力只有4兆帕,温度150度?”
“是的,米勒博士。”陆文婷点头,“这是我们工艺的核心优势。传统工艺需要在高压高温下进行,设备要求高,能耗大,安全性差。我们的工艺,在常规条件下就能实现,设备投资降低60%,能耗降低40%,安全性大幅提高。而且,乙醇无毒无害,可生物降解,环保性能好。”
“但这怎么可能?”米勒博士皱眉,“在这么温和的条件下,稀土离子的活化能不足以克服溶剂化能垒。你们的理论依据是什么?”
“我们利用了乙醇-水混合溶剂的极性变化。”陆文婷不慌不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手写的计算公式,“在特定的配比和温度下,混合溶剂形成类共沸体系,介电常数会发生突变,从而增强对稀土离子的络合能力。这是我们的理论模型,经过实验验证。”
她把胶片递了过去。米勒博士接过来,看了许久,然后和施耐德博士低声交谈了几句。施耐德博士点点头,示意陆文婷继续。
“基于这个工艺,我们成功制备了第一批中试样品,共20公斤,已经通过国内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检验。这是检验报告。”陆文婷又拿出另一份文件,“主要性能指标全部达标,部分指标优于贵公司同类产品。而且,成本只有传统工艺的35%。”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声的议论。中方代表们露出欣慰的神色,德方代表们则表情复杂。施耐德博士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仔细审视着陆文婷。
“陆工,您的成果很令人印象深刻。”施耐德博士缓缓说,“但我们做技术的人都知道,实验室数据和中试生产之间,有很大的鸿沟。20公斤样品说明不了问题,我们需要看到百吨级的工业化生产数据。另外,产品的长期稳定性、批次一致性、对不同基础油的适应性,都需要验证。”
“您说得对,施耐德博士。”陆文婷坦然承认,“所以我们希望合作。我们有技术,有工艺思路,但缺乏工业化放大的经验和设备。巴斯夫有设备,有经验,有市场。如果我们能合作,可以缩短产业化时间,尽快将产品推向市场。”
“这正是我们感兴趣的地方。”施耐德博士身体前倾,“但合作需要信任,需要透明度。陆工,您的技术很有创意,但我们需要更全面的验证。我建议,将样品带回德国,在我们的实验室进行系统性检测。我们会出具权威的报告,如果数据属实,我们可以谈更深度的合作,包括技术转让、设备引进、市场开发。”
终于来了。陆文婷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陈志刚,然后转向施耐德博士:“施耐德博士,我同意样品检测。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检测过程我们需要派人监督。技术交流应该是双向的,我们愿意展示成果,但也希望了解巴斯夫的检测方法和标准。第二,检测通过后,如果达成合作,必须签署技术保密协议,明确我们的知识产权归属,并建立公平的利益分配机制。”
施耐德博士沉默了。他看了看米勒博士,又看了看法务顾问施密特先生。施密特先生用德语低声说了几句,施耐德博士点点头。
“第一个条件,我们可以考虑。第二个条件,涉及商业机密,需要在后续谈判中确定。但陆工,我想问一个问题,您说的派人监督,派谁去?您懂德语吗?懂我们的检测技术标准吗?”
“我去。”陆文婷毫不犹豫,“我懂德语,能阅读专业文献。至于检测技术标准,我愿意学习。如果巴斯夫愿意,我还可以在德国工作一段时间,学习先进的工业化放大经验。但条件是,我必须参与整个检测过程,所有的原始数据都必须向我公开。”
“您的要求很合理。”施耐德博士露出欣赏的微笑,“陆工,您是一位优秀的工程师,也是一位勇敢的谈判者。我同意您的条件。样品可以带回德国检测,您可以随行监督。但签证、行程、费用,需要双方协商。”
“好,那就这样定。”刘副部长适时开口,“施耐德博士,小陆同志,你们两位都是技术专家,有共同语言。具体细节,让
“同意。”施耐德博士站起身,向陆文婷伸出手,“陆工,我期待在路德维希港见到您。巴斯夫的实验室,欢迎真正的专家。”
陆文婷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手心有老茧,那是常年拿扳手、看图纸留下的印记。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的手也是这样,粗糙,但温暖。
“谢谢,施耐德博士。我也期待向您学习。”
同一时间,长春,红旗机械厂医务室里,沈雪梅正对着显微镜观察一片载玻片。这是从稀土车间一名工人手指上取下的皮肤组织切片,染色后在显微镜下呈现出不正常的深色斑点。她眉头紧锁,换了一个更高的物镜,调整焦距,仔细辨认。
“沈大夫,怎么样?”车间主任老孙站在旁边,焦急地问。
沈雪梅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记录下观察结果,然后抬起头:“老孙,这个工人的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个月的事。一开始是手上起红疹,痒,他没在意,抹了点药膏。后来开始脱皮,手指发麻,才来找我。我一看不对劲,就赶紧让他来您这儿了。”
“他平时接触什么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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