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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北京的清晨与长春的夜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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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车间里那些东西,稀土粉,还有清洗用的溶剂,丙酮和乙醇。不过自从您要求加强防护后,我们都戴了口罩、手套,还加装了通风设备。”

“他戴的是哪种手套?”

“就是劳保店发的那种橡胶手套,一次性的,薄薄的那种。”

沈雪梅心里一沉。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最下层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厂里发放的劳保用品样品。她拿起一双手套,对着灯光仔细看,然后用力扯了扯,手套“啪”的一声裂开了。

“老孙,你看,这是新发的手套,质量有问题。材质薄,弹性差,容易破裂。工人们戴着这种手套干活,溶剂很容易渗进去,接触皮肤。稀土的粉尘也可能从破口进入。”

“这……”老孙愣住了,“这是采购科统一采购的,说是省里指定的劳保定点单位生产的,有合格证的。”

“有合格证,不代表质量合格。”沈雪梅的语气很严肃,“老孙,你马上去车间,把所有的手套样品都收回来,我要做检测。还有,通知所有接触溶剂的工人,立即停工,来医务室做全面检查。这个事,恐怕不是个案。”

“沈大夫,这……”老孙犹豫了,“全面停工,耽误生产,厂长那边……”

“老孙,工人的健康重要,还是生产重要?”沈雪梅打断他,“你是车间主任,要对工人负责。出了事,你负得起责任吗?快去,厂长那边,我去说。”

老孙咬咬牙,转身跑了出去。沈雪梅坐下,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采购科科长,没人接。第二个电话打给仓库管理员,让他把所有劳保用品入库记录拿过来。第三个电话打给市劳保用品检测站,询问检测流程和时间。

放下电话,她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一盒劣质手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红旗厂这两年效益不好,采购经费紧张,她是知道的。但再紧张,也不能在劳保用品上省钱。工人们在一线辛苦工作,如果连基本的安全保障都没有,那还谈什么以人为本,谈什么发展?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是老工人,在化工厂干了一辈子,退休时得了肺气肿,咳嗽了十几年,最后走得痛苦。她学医,进厂当医生,就是想改变这种状况,让工人少受苦,少得病。可现在,在她眼皮底下,还是出了问题。

电话响了,是齐铁军打来的。

“雪梅,我刚听说你要稀土车间全面停工?怎么回事?”

“老齐,劳保用品出问题了。手套质量不合格,有工人出现皮肤过敏症状,我怀疑是溶剂渗漏引起的。为了安全起见,必须全面检查,否则可能出大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齐铁军沉重的声音:“严重吗?有多少人?”

“目前发现一例,但可能还有没发现的。我已经让老孙去收样品了,马上送检。老齐,这不是小事,工人的安全是底线,不能碰。”

“我知道,我知道。”齐铁军的声音很疲惫,“但雪梅,你知道现在厂里是什么情况。德国人那边在谈判,样品检测在即。文婷在北京,等消息。这时候停产,影响太大了。”

“那也不能拿工人的健康冒险。”沈雪梅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老齐,你忘了老周的事了吗?去年因为防护不到位,中毒住院,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咱们红旗厂,不能再出这样的事了。”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老周的事,是红旗厂的一块伤疤。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干了一辈子,因为防护措施不到位,吸入有机溶剂中毒,伤了神经系统,现在半身不遂,靠厂里养着。家属三天两头来闹,厂里赔了钱,道了歉,但人已经废了。

“雪梅,你说得对。”齐铁军终于开口,“安全是底线,不能碰。停工,全面检查。但时间要抓紧,三天,最多三天,必须出结果,恢复正常生产。德国人那边,我等不了了,必须尽快拿出样品。文婷的工艺需要验证,时间不等人。”

“我明白,三天,我保证。但老齐,有个事你得管管。劳保用品采购,必须严格把关。这次的手套,明显是劣质产品,采购科有责任。你得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我会查的。雪梅,辛苦你了。厂里几百号人,健康就交给你了。拜托了。”

放下电话,沈雪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红旗厂的厂区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破旧,但厂区里走动的人影,车间里传来的机器声,都透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这是她的厂,她的家,她的责任。

她转身回到桌前,打开铝饭盒,里面装着今天要处理的病历。她一份份地翻看着,在每一份病历的背面,用红笔写下注意事项和建议。这个铝饭盒,是父亲留给她的,用了二十年,边角都磨亮了。从前装饭,后来装药,现在装病历。但对她来说,装的是责任,是承诺,是三百多个工人家庭的健康。

“沈大夫,样品都收齐了。”老孙抱着一个大纸箱进来,气喘吁吁,“一共三批货,五个型号,都在这儿了。还有采购单、入库单,我也要来了。”

“好,放这儿。你马上去安排工人体检,按接触时间分组,重点检查手部皮肤和呼吸道。我联系了市检测站,他们马上派人来取样。另外,通知食堂,这几天给接触稀土的工人加餐,补充营养。钱,从我这里出。”

“沈大夫,这怎么行……”

“别说了,快去。”沈雪梅摆摆手,开始整理样品。窗外,阳光正好,但她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省城,省信托投资公司的会议室里,赵红英正对着一份合同草案发愁。对面的周明,她的老同学,现在的信托公司副总经理,跷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红英,条件就是这样,不能再改了。”周明放下茶杯,指着合同上的条款,“三百万贷款,年息百分之十二,用你们厂的土地和厂房做抵押,三年还清。这已经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能争取到的最优惠条件了。换成别人,利息至少十五,还要加担保。”

“周明,你是知道的,我们厂的土地是划拨用地,不能抵押。”赵红英耐着性子解释,“这是政策,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厂房和设备可以抵押,但评估价太低,根本贷不到三百万。而且利息太高了,我们厂现在这个状况,一年赚的钱,还不够还利息的。”

“那就没办法了。”周明摊摊手,“我们是金融机构,要控制风险。你们厂的情况,我了解,老国企,设备老化,产品单一,市场竞争力弱。要不是看在你和文婷的面子上,这笔贷款根本批不下来。红英,现实点,现在能拿出三百万现金的,全省没几家。银行那边,你们已经贷不出来了,我们信托是最后的选择。”

赵红英沉默了。周明说的都是事实。红旗厂的财务状况,她比谁都清楚。账上那点钱,只够发下个月的工资。银行的贷款,已经逾期三个月,利息滚利息,雪球越滚越大。德国人那边的合作,八字还没一撇。文婷的新工艺,还需要时间验证。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这笔信托贷款。

“那抵押物能不能换换?”她试探着问,“用我们的技术专利抵押,行不行?稀土添加剂的专利,已经申请了,很快就能批下来。这个技术,值钱。”

“专利?”周明笑了,笑得有点讽刺,“红英,你是做企业的,应该知道,专利这东西,在国内,值不了几个钱。没有工业化,没有市场,就是一张纸。再说了,你们那专利,能值三百万?别开玩笑了。”

“那你说,怎么办?”赵红英的火气上来了,“土地不能抵押,厂房不值钱,专利不值钱,设备是旧的。我们红旗厂,就真的走投无路了吗?”

“红英,别激动。”周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我有个建议,你听听看。土地不能抵押,但可以转让。你们厂在市区边上,位置不错,地价一直在涨。如果你们把土地转让给开发商,拿到钱,还了贷款,还能剩下一笔,搞技术改造,搬迁到郊区。这不就活了吗?”

“转让土地?”赵红英愣住了,“那是厂里的地,是国有资产,怎么能说转让就转让?而且,卖了地,厂子搬走了,工人怎么办?拖家带口的,怎么安置?”

“工人好办,拿钱买断工龄,自谋出路。现在不都这样吗?国企改制,减员增效,大势所趋。红英,你是个明白人,应该看得到,像红旗厂这样的老国企,不改革,只有死路一条。与其拖死,不如早死早超生。拿着钱,做点别的,说不定能闯出一条新路。”

“周明!”赵红英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红旗厂是有一百多名老工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有的父子两代都在厂里。你把地卖了,把厂关了,让他们去哪儿?让他们怎么办?买断工龄,那点钱,够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厂里有多少人,指着这份工作吃饭,指着这份工资养家?你说得轻巧,改革,改制,但那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数字,不是报表!”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周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赵红英,这个大学时代的女同学,这个在商海里沉浮了十几年的女厂长,此刻眼里闪着泪光,但背挺得笔直。

“红英,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他走回桌前,拿起合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再想想。合同我先放在这儿,不急着签。但我要提醒你,机会不等人。三百万,我可以给你,但有条件。要么,土地抵押,要么,裁员一半,降低风险。你回去跟老齐商量商量,三天后给我答复。”

赵红英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孤独。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门缓缓关上。

电梯在下降,她的心也在下沉。周明的话,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上。卖地,裁员,这真的是红旗厂的出路吗?那些老工人,那些跟着厂子风风雨雨几十年的兄弟姐妹,难道就这么抛弃他们吗?

不,不行。赵红英咬紧嘴唇。红旗厂不能倒,工人不能散。地不能卖,人不能裁。可钱从哪里来?技术要钱,设备要钱,生产要钱,发工资要钱,还贷款要钱。三百多万的窟窿,怎么填?

电梯门开了,一楼到了。赵红英走出电梯,走出大楼,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五月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匆匆的脚步,焦虑的面孔。这是一个变化的时代,有的人抓住机会,飞黄腾达;有的人固守原地,被时代抛弃。红旗厂,会属于哪一种?

她想起十年前,她刚当上副厂长时,红旗厂正是最红火的时候。订单接不完,工人三班倒,奖金发得多,厂里到处是笑声。那时候,谁能想到,十年后的今天,会沦落到要卖地求生的地步?

是时代变了,还是我们没跟上?赵红英问自己。答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放弃。红旗厂是她的家,是她的根,是她奋斗了半辈子的地方。就算再难,也要撑下去。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火车站。”

他挺直腰板,走向厂门口。那里,红旗在晚风中飘扬,像一团火,燃烧着,跳跃着,永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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