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包头实验与北京谈判(1/2)
包头稀土研究院的实验室里,充满了化学试剂特有的气味。陆文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实验服,站在一台高压反应釜前,眼睛紧盯着仪表盘上的温度和压力读数。旁边的陈高工戴着老花镜,正在记录本上快速书写着数据。
“温度120度,压力3.5兆帕,保持稳定。”陈高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文婷,你这个配方,真的能行吗?”
“理论上能行。”陆文婷没有移开视线,“乙醇和水的混合比例是关键。在超临界状态下,混合溶剂的极性会发生变化,能更好地分散稀土离子。但具体的配比和工艺参数,还需要反复试验。”
“可咱们这台老设备,最高只能承受4兆帕,150度。你的设计参数要5兆帕,180度,有点悬。”陈高工有些担心。
“那就用现有条件先试,能到哪步算哪步。”陆文婷转头看向旁边几个年轻的助手,“小王,你控制温度,每分钟升温5度,到150度就停。小李,你记录压力变化。小张,准备取样,每十分钟取一次。”
实验室里立刻忙碌起来。这台高压反应釜是七十年代的老设备,控制面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仪表指针也有些颤抖。但在陆文婷眼里,这台老设备就像一匹忠诚的老马,虽然慢,但稳当。她和陈高工带着两个年轻人,已经在这台设备上工作了三天三夜,调整了十几次配方,失败了六次,但离成功越来越近。
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陆文婷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八点。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们已经在实验室待了十二个小时,中午只啃了两个馒头。
“陈工,您先去吃饭吧,我盯着就行。”陆文婷对陈高工说。这位年近六十的老专家,血压高,心脏也不好,不能太劳累。
“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陈高工摆摆手,眼睛还盯着仪表,“文婷,你说要是这法子真成了,能给国家省多少钱?进口一台超临界萃取设备,少说也得一百万美元。要是用普通设备就能解决,那真是……”
“能省很多,更重要的是,能把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陆文婷说,“德国人为什么敢开高价?就是因为他们有设备,有技术。咱们要是用普通设备也能做出差不多的东西,就不用看他们脸色了。”
“是啊,是啊。”陈高工感叹道,“我搞了一辈子稀土,最憋屈的就是这个。咱们有资源,有人才,可设备不行,工艺不行,好东西卖不出好价钱。人家把稀土买回去,深加工一下,价格翻几十倍卖回来,赚的还是人家的钱。”
“所以咱们得争口气。”陆文婷说,“陈工,咱们接着干。这次,一定要成。”
深夜十一点,温度终于升到150度,压力稳定在3.8兆帕。陆文婷下达指令:“降温,卸压,取样。”
高压釜缓缓冷却,压力表指针一点点回落。当压力降到常压时,小张熟练地打开取样阀,一股淡黄色的液体流进样品瓶,带着淡淡的酒精味,没有刺激性气味。和之前用苯、二甲苯等有机溶剂时的刺鼻味道完全不同。
“成了!”陈高工拿起样品瓶,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颜色透亮,没有沉淀,初步看,分散性比之前的配方好。”
“马上做分析。”陆文婷虽然疲惫,但眼睛发亮,“测稀土含量,测粒径分布,测粘度指数。数据出来了,才算真成了。”
实验室的灯又亮了一夜。凌晨三点,最后一个数据出来了。稀土提取率达到87%,粒径分布均匀,分散稳定性良好,最关键的是,没有检出苯、甲苯等有害物质,溶剂残留符合食品级标准。
“文婷,你看这个粘度指数,比用二甲苯做溶剂时还要好。”陈高工指着分析报告,手指有些颤抖,“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乙醇和水,这么简单的配方,居然能有这么好的效果。”
“不是简单,是巧妙。”陆文婷纠正道,“乙醇和水在不同温度压力下的相行为很复杂,找到那个平衡点不容易。我父亲当年在苏联就研究过这个方向,但当时条件有限,没深入。现在有了更好的分析设备,更精确的控温控压系统,才能把这个想法变成现实。”
“你父亲……是陆明远工程师吧?”陈高工忽然问。
陆文婷一愣:“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我们还一起开过会。”陈高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那是1962年,在包头召开的全国稀土工作会议,你父亲是特邀代表,在会上做了关于稀土在润滑油中应用前景的报告。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已经很有见解了。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稀土是工业的维生素,用好了,能化腐朽为神奇。”
陆文婷的眼眶湿润了。她没想到,在距离故乡千里之外的包头,在一个深夜的实验室里,能听到关于父亲的往事。
“那次会议后,我们还一起去了白云鄂博矿。你父亲对矿石的成分特别感兴趣,在矿坑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他说,这么好的资源,一定要开发好,利用好,不能糟蹋了。”陈高工的声音有些悠远,“可惜啊,后来运动来了,他回了江南,我们就断了联系。再后来,就听说他……唉,不说了。文婷,你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做的事,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陈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陆文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父亲留下的笔记,对我帮助很大。这次能成功,有一半的功劳要归功于他。”
“不,是你自己争气。”陈高工拍拍陆文婷的肩膀,“你父亲是奠基人,你是继承者,更是开拓者。文婷,好好干,这条路,一定要走下去。稀土应用,是咱们国家工业的未来,不能总让外国人卡脖子。”
“我知道,陈工,我会的。”
同一时间,北京,机械工业部的外宾接待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分别坐着中德双方的代表。中方这边,有部里的刘副部长,有化工司的王司长,有红旗厂的齐铁军,还有陈志刚。德方那边,是巴斯夫公司的代表团,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德国老人,施耐德博士,全球技术副总裁,旁边是他的助理和翻译。
谈判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卡在了技术转让条款上。德方坚持,所有在合资公司研发的技术,知识产权必须归合资公司所有。而中方坚持,红旗厂已有的技术专利,必须由红旗厂独立持有,合资公司只有使用权。
“施耐德先生,我方的立场很明确。”刘副部长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平和但坚定,“红旗厂的稀土添加剂专利,是独立研发的,是他们的核心资产。我们可以授权合资公司使用,但不能转让所有权。这是我们的底线。”
“刘部长,我理解你们的立场。”施耐德博士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翻译在一旁同步传译,“但巴斯夫是全球性公司,我们的技术管理体系很严格。如果核心技术不由合资公司控制,未来的技术升级,标准统一,质量控制,都会遇到问题。而且,这会影响我们在全球市场的推广。”
“我们可以在合同中明确,红旗厂的专利授权给合资公司,是排他性的,在全球范围内都有效。”陈志刚插话道,“这样可以保证你们的市场权益。至于技术升级,可以设立联合研发中心,共同开发,共享成果。红旗厂的研发能力,你们也看到了,绝对值得投资。”
“陈先生,这不是市场权益的问题,是战略控制的问题。”施耐德博士摇头,“巴斯夫投资,不光是为了一个产品,而是为了进入中国市场,建立长期的技术优势。如果核心技术不在我们手里,这个投资就失去了战略意义。”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窗格的光影。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与会者的心上。
齐铁军一直没有说话,他在观察,在思考。这个德国老人,看似温和,实则强硬。他提出的每一个条件,都直指核心利益。这不是简单的商业谈判,这是一场控制权的争夺战。红旗厂要的,是借力发展,而不是被吞并。巴斯夫要的,是控制技术,占领市场。双方的利益,既有交叉,也有冲突。
“施耐德先生,”齐铁军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齐先生。”施耐德博士转向他。
“巴斯夫愿意和我们合作,看中的是什么?是我们的设备?我们的厂房?我们的市场?”
“是你们的技术,齐先生。你们的稀土添加剂技术,很有特色,在军工领域有应用前景,在民用市场也有潜力。”
“那您认为,我们的技术,是怎么来的?”
施耐德博士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是我们的技术人员,在实验室里,用国产设备,一遍一遍试出来的。”齐铁军一字一句地说,“没有进口设备,没有外国专家,就是我们自己,一双手,一个脑子,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这个过程,用了五年,失败了三百多次,花了六十多万,其中有一半,是工人们一分一分凑的集资款。”
他停顿了一下,让翻译跟上,然后继续说:“您说战略控制,我理解。但对我们来说,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我们的命根子,是我们的尊严。我们可以合作,可以学习,但绝不能失去自主权。施耐德先生,您也是做技术出身的,您应该能理解,一个工程师,一个科学家,对自己研发的技术,是什么感情。”
翻译把这段话译成德语,施耐德博士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仿佛在思考。
“齐先生,你说得对,我理解。”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技术是有生命的,是创造者的一部分。但商业是现实的,是冰冷的。你们有技术,我们有资金,有市场,有管理。合作,应该是优势互补,而不是一方控制另一方。但现实是,没有控制,就没有效率,就没有竞争力。”
“那我们可以寻找一种平衡。”陈志刚适时插话,“施耐德博士,您看这样行不行。红旗厂的现有专利,所有权归红旗厂,合资公司享有独家使用权。未来的新技术研发,分两块:基础研发,红旗厂负责,知识产权归红旗厂;应用开发,合资公司负责,知识产权归合资公司。这样既保证了红旗厂的自主权,又保证了合资公司的发展权。”
施耐德博士和身边的助理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抬起头:“这个方案,可以考虑。但细节需要明确。比如,什么算基础研发,什么算应用开发?界限怎么划分?研发经费怎么分摊?成果怎么分配?”
“这些问题,可以谈。”刘副部长说,“关键是原则。原则定了,细节可以商量。施耐德先生,您看,是不是可以先就原则达成一致,细节问题,交给工作小组去解决?”
“可以。”施耐德博士点点头,“但我要提醒一点,巴斯夫的投资是有时间窗口的。我们在全球有很多选择,中国的市场很大,但竞争也很激烈。如果我们迟迟不能达成协议,公司可能会考虑其他选择。”
“我明白,我们会尽快。”刘副部长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上午,我们继续谈。晚上部里安排了便宴,请施耐德先生和各位德国朋友,品尝一下地道的北京烤鸭。”
“谢谢,我很期待。”施耐德博士站起身,和中方代表一一握手。走到齐铁军面前时,他停下脚步,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齐先生,你是个有尊严的工程师,我欣赏你。但商业,是另一回事。希望我们能找到合作的办法。”
“我也希望,施耐德博士。”
送走德国客人,刘副部长把齐铁军和陈志刚留下来。门一关,刘副部长的脸色就严肃起来:“老齐,志刚,你们也看到了,德国人的态度很强硬。他们看中的,不光是技术,更是控制权。这次合作,要谈成,不容易。”
“部长,我有个想法。”陈志刚说,“除了巴斯夫,我们还可以接触其他公司。比如美国的埃克森,日本的出光,他们也在做稀土添加剂。我们可以用巴斯夫的条件,去和他们谈,看看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倒是个思路。”刘副部长点头,“但要快。稀土添加剂的市场窗口期不长,谁先占领,谁就占优势。德国人拖得起,我们拖不起。红旗厂的资金情况,我也清楚,撑不了太久。”
“部长,资金的事,我们正在想办法。”齐铁军说,“工人们凑了些钱,能支撑一阵。而且,文婷在包头有了新进展,如果用新工艺,设备投资能省一大半,生产周期也能缩短。如果能成功,我们的筹码就更多了。”
“文婷那边,什么时候能有确切消息?”
“最快后天。她正在做最后的验证实验,结果一出来,我就让她来北京汇报。”
“好,那就等她的消息。”刘副部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长安街,“老齐,志刚,这次合作,不光关系红旗厂的生死,也关系到咱们国家特种润滑油产业的发展。成了,就是一条新路;败了,可能就要再等十年。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我们知道,部长。”齐铁军也站起来,“我们一定尽力,不辜负部里的信任,不辜负工人们的期望。”
走出部委大楼,已经是傍晚时分。长安街上车流如织,自行车的铃声,公交车的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曲九十年代北京的交响乐。齐铁军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五月的北京,空气中弥漫着杨絮和尘土的味道,但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齐厂长,接下来什么安排?”陈志刚问。
“回招待所,等文婷的电话。”齐铁军说,“志刚,你说,咱们这么做,对吗?拒绝德国人的条件,坚持自主,万一失败,红旗厂三百多号人,怎么办?”
“老齐,这世上没有百分之百对的事。”陈志刚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但有些事,必须做。红旗厂的路,必须自己走。德国人的设备再好,技术再先进,那是人家的。咱们用一次,下次还得求人。只有自己掌握了,才是自己的。这个道理,我懂,你也懂。”
“是啊,自己掌握了,才是自己的。”齐铁军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夕阳中缓缓上升,“走吧,回去。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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