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技术谈判桌上的较量(1/2)
1995年5月的北京,春意正浓。长安街两侧的白杨树抽出嫩绿的新叶,自行车流在宽敞的马路上穿梭往来,偶尔有几辆黑色轿车驶过,车窗紧闭,透出几分庄严。
陆文婷坐在前往机械工业部的公交车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皮革公文包。公文包里装着红旗厂稀土添加剂项目的全部技术资料,还有父亲那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掠去,她的心情却无法像这春日的阳光般明朗。
三天前,部里发来通知,要求红旗厂就特种润滑油项目做专题汇报。这不是普通的汇报,而是关系到红旗厂未来命运的“技术鉴定会”。鉴定会的结论,将直接决定红旗厂是否能获得军工项目的正式立项,也关系到与德国巴斯夫的谈判筹码。
公交车在木樨地站停下,陆文婷下了车,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栋灰色的五层办公楼走去。这是一栋典型的苏式建筑,方正敦实,墙面爬满了藤蔓植物。门口的卫兵查验了她的介绍信,在登记簿上仔细登记,然后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会议室在三楼,陆文婷上楼梯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陆工,等等。”
回头一看,是陈志刚。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打了条暗红色的领带,显得很正式。
“陈总,您也来了?”陆文婷有些意外。
“部里通知,不得不来。”陈志刚快步跟上,压低了声音,“陆工,今天的会很重要。部里领导对你们这个项目很关注,但意见不统一。有人主张引进德国技术,快速形成产能;有人主张自主研发,掌握核心技术。你是技术负责人,说话要有分量。”
“我明白。”陆文婷点点头,“陈总,您觉得,德国人的条件,还能谈吗?”
陈志刚沉默片刻:“实话实说,难。巴斯夫那边,施耐德博士是技术派,看好你们的技术,愿意合作。但公司总部是商业派,要的是市场,是利润。你的稀土添加剂技术,他们看中了,但想控制在自己手里。这是商业本质,无可厚非。”
“那您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示强,但也要示弱。”陈志刚意味深长地说,“技术要强,让人看到价值。条件要灵活,让人看到诚意。但底线要守住,核心技术不能丢。这是谈判的艺术,也是生存的智慧。”
说话间,已经到了会议室门口。陈志刚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陆文婷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部里的领导,有军工系统的专家,还有几个陆文婷不认识的外单位人员。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手里的材料。陈志刚低声介绍:“那位是刘副部长,主管军工配套的,技术出身,很懂行。”
“陆文婷同志来了,请坐。”刘副部长抬起头,朝陆文婷点点头,“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听听红旗厂在特种润滑油方面的进展。小陆同志,你先介绍。”
陆文婷打开公文包,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材料。她没有用稿子,因为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工艺细节,都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从父亲在苏联的早期研究,到红旗厂这些年的积累,再到稀土添加剂的突破,她讲了四十分钟,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专家开口了:“陆工,你刚才说,稀土添加剂的降噪效果能达到百分之十五,这个数据是怎么来的?有第三方检测报告吗?”
“有的。”陆文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海军装备研究院的检测报告,上个月刚出的。在模拟实艇工况下,降噪效果达到百分之十五点三,超过设计要求。”
文件在与会者手中传阅。刘副部长拿起报告,仔细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嗯,这个数据不错。但问题是,你们这个技术,有没有可重复性?能不能工业化生产?实验室数据和工业量产,是两个概念。”
“我们已经完成了中试。”陆文婷说,“在包头稀土研究院的协助下,完成了五十公斤级的中试生产,产品性能稳定。这是中试报告,和检测报告的数据基本吻合。”
“成本呢?”另一个专家问,“稀土添加剂成本很高吧?军用可以不计成本,民用怎么办?没有民用市场支撑,技术再好,也难以为继。”
“我们用的是稀土废料,不是高纯度稀土。”陆文婷早有准备,“通过与包头研究院的合作,我们开发了废料提纯工艺,成本只有高纯稀土的百分之三十。如果实现规模化生产,成本还能再降。而且,稀土废料是工业废渣,我们这是变废为宝,符合国家资源综合利用的政策。”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语。显然,这个答案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小陆同志,我再问一个问题。”刘副部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们这个技术,有没有知识产权保护?专利申请了吗?”
“已经申请了,国家发明专利,正在公示期。”陆文婷回答,“专利申请号是……”
“好,好。”刘副部长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念了,“有专利保护就好。现在谈第二个问题,也是今天会议的重点——和德国巴斯夫的合作,你们什么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陆文婷身上。她感觉喉咙有些发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才开口:“刘部长,各位领导,我们红旗厂的态度是,欢迎合作,但必须平等。技术是我们的根本,不能丢。设备可以引进,但不能被卡脖子。我们有三个条件:第一,技术专利必须保留在我们手里,巴斯夫可以有使用权,但所有权不能转让;第二,合资公司必须由我们控股,管理权在我们;第三,核心技术人员的培训,必须在国内进行,不能外派。”
“巴斯夫能同意吗?”一位处长皱眉。
“不同意,就不合作。”陆文婷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们有技术,有市场,有团队。德国人有设备,有渠道,有品牌。合作是互补,不是施舍。如果连平等都做不到,合作也就失去了意义。”
“说得好!”坐在角落里的一位老专家突然拍案而起,“咱们中国人,要有这个志气!五十年代,苏联专家撤走,咱们自己造出原子弹;六十年代,西方封锁,咱们自己搞出大庆油田。现在改革开放了,条件好了,更不能丢掉自力更生的精神!红旗厂这个项目,我支持!”
“老周,你别激动。”刘副部长摆摆手,“志气要有,但现实也要面对。德国的设备确实先进,能节约时间,能提高质量。我们和发达国家在化工装备上的差距,不是一朝一夕能追上的。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这是国家定的方针。红旗厂有技术,有专利,这是优势,要充分利用。但设备落后,工艺落后,这也是事实,要承认。”
“那您的意思是……”陆文婷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既要坚持原则,也要灵活变通。”刘副部长重新戴上眼镜,“你们提出的三个条件,前两个我同意,第三个可以商量。技术人员出国培训,是开阔眼界,学习先进管理经验的好机会,不能一概否定。关键是,学成要回来,要把本事用在国家建设上。”
会议室里又讨论了一阵,最后形成了决议:红旗厂的特种润滑油项目正式立项,拨付五十万元专项资金,用于技术改造和设备更新。与德国巴斯夫的合作,由部里牵头,组织专家团队重新谈判,在坚持原则的基础上,争取最大的利益。
散会后,刘副部长特意留下陆文婷:“小陆同志,你父亲是陆明远吧?”
陆文婷一愣:“是的,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刘副部长笑了,笑容里有种怀念的味道,“六五年,在哈尔滨,我们一起搞过润滑油攻关。你父亲是组长,我是副组长。那时候条件苦啊,实验室冬天没暖气,冻得手都伸不开。你父亲就在炉子上烤烤手,继续做实验。他常说,咱们搞技术的,就要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今天看到你,我好像看到了当年的他。”
陆文婷的鼻子有些发酸。父亲去世十几年了,还有人记得他,记得他的精神。
“你父亲要是知道你今天做的,一定会为你骄傲。”刘副部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有困难,来找我。但记住,路要自己走,谁也不能替你们走。”
从部里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陈志刚的车等在门口,他摇下车窗:“陆工,我送你回招待所。顺便,有件事要跟你说。”
车上,陈志刚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这是巴斯夫总部发来的最新条件,今天刚到。你先看看。”
陆文婷打开纸袋,里面是德文和中文对照的文件。她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们要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这可以理解。但技术转让费,每年要百分之五的销售分成,这太高了。还有,设备必须从他们指定的供应商采购,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最关键的是,这条,”她指着最后一项,“所有技术改进,无论谁做出的,知识产权归合资公司所有。这不就等于,我们以后所有的研发成果,都要和他们共享?”
“是,这是关键条款。”陈志刚开着车,目视前方,“德国人很精明,他们看中的不是现在的技术,而是未来的潜力。用现在的技术,换你们未来的研发能力,这笔买卖,他们不亏。”
“我们不能答应。”陆文婷合上文件,“这是釜底抽薪。没有自主知识产权,我们永远只能给他们打工,永远成不了气候。”
“但你不答应,他们就不投资。没有投资,你的设备改造,你的技术升级,你的产能扩张,都无从谈起。文婷,现实点,光有技术,没有钱,做不成事。”
“陈总,你是做投资的,应该比我更懂,技术是最大的资本。”陆文婷转过头,看着陈志刚,“巴斯夫为什么愿意跟我们谈?就是看中了我们的技术。如果我们把技术贱卖了,把未来也卖了,那才是真正的亏本生意。”
陈志刚沉默了一会儿,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文婷,你知道吗,我年轻时在华尔街,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有技术的初创公司,被大公司收购,创始人拿了一笔钱,风光一时。但几年后,公司倒闭,技术被雪藏,创始人沦为打工仔。为什么?因为核心技术不在自己手里,永远受制于人。”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两条路。”绿灯亮了,陈志刚缓缓启动车子,“第一条,硬扛到底,自己筹钱,自己搞。但这条路很难,很慢,可能错过市场窗口期。第二条,以退为进,用技术入股,但保留后续研发的独立性。比如,成立一个独立的研究所,专门做技术研发,知识产权归研究所,巴斯夫可以优先使用,但要付费。”
“他们会同意吗?”
“会,如果你们的技术真有那么值钱。”陈志刚看了她一眼,“文婷,现在是证明你们技术价值的时候了。下周,德国总部要派一个高级代表团来,带队的是巴斯夫全球技术副总裁。如果你们能说服他,就能拿到更好的条件。如果不行……”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如果不行,合作可能告吹,红旗厂将失去一次宝贵的发展机会。
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陆文婷拿着文件袋下车,陈志刚摇下车窗,最后说:“文婷,这次的机会,是你们用实力争取来的。但机会不等于成功,抓住机会,还需要智慧,需要魄力。下周的谈判,是硬仗,你要做好准备。”
同一时间,长春,红旗机械厂。
齐铁军站在车间的二楼上,看着厂生产的一批二手反应釜。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价格只有新设备的三分之一。
“老齐,你看这台,”车间主任老孙拍着一台反应釜的壳体,“八五年产的,日本进口,不锈钢内胆,用了不到五年,厂子倒闭了,当废铁卖。咱们捡了个便宜,才三万块,新的要十五万。”
“性能怎么样?”齐铁军问。
“试过了,没问题。密封性好,加热均匀,就是控制落后点,要手动调节。不过咱们的师傅熟,手动的更好用,灵活。”
“工人反应怎么样?”
“刚开始不习惯,嫌麻烦。但用几天就顺手了,都说比原来的老家伙强多了。”老孙咧嘴笑,“老齐,要我说,咱们不用眼红德国人的新设备。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咱们的工人用心,旧设备也能做出好产品。”
齐铁军点点头,没说话。他理解工人的心情,也理解陆文婷的压力。作为厂长,他要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点。德国设备好,但贵,而且条件苛刻。国产设备差一些,但便宜,自主可控。如何选择,考验的不只是眼光,更是胆识。
“厂长,”办公室的小王匆匆跑来,“刚才接到陆工电话,说部里的会开完了,项目立项了,拨了五十万。但德国人提了新条件,很苛刻,她正在准备应对方案。”
“知道了。”齐铁军挥挥手,让小王先走。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厂区。红旗厂,这个他工作了三十年的地方,就像他的第二个家。每一台设备,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工人,都刻在他的记忆里。
他想起1979年,他刚从部队转业,分配到红旗厂。那时的厂子,还是苏联援建的老厂房,设备陈旧,工艺落后,产品单一。是改革开放的春风,让这个老厂焕发了生机。他们从维修农机具,到生产零配件,再到研制特种润滑油,一步步走到今天。
现在,又到了选择的关口。是拥抱外资,快速扩张,但可能失去控制?还是坚持自主,稳扎稳打,但可能错失机遇?
“老齐,想什么呢?”身后传来赵红英的声音。她的腿伤好多了,已经能不用拐杖走路,只是还有些跛。
“在想德国人的事。”齐铁军转过身,“红英,你说,咱们到底该怎么选?”
“你想听实话?”赵红英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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