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包头实验与北京谈判(2/2)
长春,红旗机械厂医务室。沈雪梅拿着最新的体检报告,脸色铁青。报告上,又有五个工人的肝功能指标异常,白细胞下降。这是今年第三次了,频率越来越高,人数越来越多。
“不能再等了,必须停工检查。”她合上报告,对站在对面的车间主任老孙说,“孙主任,从今天起,接触稀土原料的工序全部停工,所有工人重新体检。什么时候查清楚原因,什么时候恢复生产。”
“沈大夫,这……这不行啊。”老孙急得直搓手,“生产线一停,耽误生产进度,这个月的任务就完不成了。完不成任务,发不出奖金,工人们不答应啊。”
“是奖金重要,还是命重要?”沈雪梅提高了声音,“孙主任,你看看这些报告,看看这些数据。转氨酶升高,白细胞下降,这是中毒的早期表现。再发展下去,就是肝损伤,就是再生障碍性贫血,会死人的!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可是……”老孙还要争辩。
“没有可是。”沈雪梅打断他,“我是厂医,职工的健康,我说了算。你现在就去安排停工,我去找齐厂长汇报。出了事,我负责。”
老孙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走了。沈雪梅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心里不服,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铝饭盒,这是她的“法宝”,里面装的是工人们历年来的体检报告,一沓一沓,用皮筋捆着,按年份排列。
她提着饭盒,朝办公楼走去。路上碰到几个工人,看到她,都远远地躲开。沈雪梅心里一痛,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工人眼里,她就是那个“找麻烦”的大夫,动不动就停工,动不动就体检,耽误挣钱。
可是,她不这么做,谁做?厂里就她一个大夫,三百多号人,生老病死,都指着她。她不把关,谁把关?齐铁军?他管生产都忙不过来。陆文婷?她搞技术,不懂医疗。只有她,沈雪梅,这个在厂医院干了二十年的老大夫,必须站出来,必须坚持。
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大部分科室都下班了。齐铁军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沈雪梅推门进去,看到齐铁军正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一堆图纸和报表。
“老齐,有急事。”沈雪梅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齐铁军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又熬了夜。他看到沈雪梅,愣了一下:“雪梅,这么晚还没走?”
“走不了,出事了。”沈雪梅把体检报告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又多了五个。老齐,稀土车间必须停工,马上停,不能再拖了。”
齐铁军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他沉默了,点上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雪梅,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文婷在北京谈判,德国人等着要样品,部里等着要结果。这时候停工,前功尽弃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雪梅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你想过没有,如果真出了人命,怎么办?老周,老王,老李,他们都是跟着你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兄弟,他们的命,就值那点任务,那点奖金?”
齐铁军不说话,只是抽烟。烟灰掉在图纸上,烫出一个小洞,他也没发现。
“老齐,我不是反对生产,我不是不体谅你的难处。”沈雪梅的声音软下来,“可咱们是国企,是红旗厂,咱们的工人,是厂里的宝,是厂里的根。根坏了,树就死了。你懂吗?”
“我懂,我都懂。”齐铁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可是雪梅,你知道厂里现在什么情况吗?账上就剩三万块钱,下个月工资都不够发。银行不肯贷款,部里拨的钱还没到。德国人要是谈成了,能解燃眉之急。要是谈不成,咱们就得自己想办法。停工一天,损失多少,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健康不能等。老齐,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你说。”
“稀土车间停工,但其他车间不停。咱们把工人调出来,做全面体检,有问题的治疗,没问题的培训,学习新工艺。等文婷那边的新工艺成熟了,用环保工艺再生产。这样,既保证了工人健康,又不耽误后续生产。”
“可新工艺什么时候能成熟?文婷还在做实验,什么时候出结果,谁也不知道。”
“那就等。老齐,你相信我,也相信文婷。她既然说了能找到办法,就一定能找到。咱们红旗厂,什么难关没过过?五八年的自然灾害,七六年的大地震,八三年的技术改造,不都过来了吗?这次也一样,能过去的。”
齐铁军看着沈雪梅,这个和他一起进厂,一起走过三十年风风雨雨的女人。她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角有了鱼尾纹,但眼神还是那么坚定,那么清澈。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们刚进厂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在车间里给工人包扎伤口,动作麻利,说话温柔。一晃三十年,他们都老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好,听你的。”齐铁军掐灭烟头,“稀土车间停工,全面体检。培训的事,你拿个方案出来,要具体,要有针对性。我去找文婷,让她加快进度,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拿出新工艺。”
“老齐,谢谢你。”沈雪梅的眼睛红了。
“谢什么,是我该谢你。”齐铁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厂区,“这些年,要不是你,厂里不知要多出多少事。工人的健康,是头等大事。这个原则,不能破。”
“那生产任务……”
“生产任务,我去想办法。德国人那边,我去谈。文婷那边,我去催。你只要做好一件事,把工人给我保护好,一个都不能少。”
“放心吧,有我在,就不会有事。”
沈雪梅走了,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齐铁军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几个字:停工、体检、培训、新工艺。然后,在“新工艺”三个字
他知道,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三个字上了。
与此同时,赵红英正坐在开往省城的火车上。她这次去省城,是要见一个重要的客人,一个能解决红旗厂燃眉之急的人。
这个人叫周明,是省信托投资公司的副总经理,也是赵红英的大学同学。当年在财经学院,周明追过赵红英,但赵红英那时一心想着回厂里,没答应。后来周明去了银行系统,一路做到了副总,而赵红英在厂里摸爬滚打,从技术员干到副厂长。
这些年,两人没什么联系,直到上个月,赵红英在省里开会,偶遇周明。老同学见面,自然要叙叙旧。聊到各自的工作,赵红英说了红旗厂的情况,周明很感兴趣,说要找时间去看看。没想到,这一“看”,就看出机会来了。
“红英,你们厂那个稀土添加剂项目,很有前景。”周明在电话里说,“我找人了解过,这个技术国内空白,国际上也刚起步。如果做成了,市场很大。我们信托公司,可以投资。”
赵红英当时就心动了。信托投资,说白了就是借钱,但比银行灵活,可以做股权质押,可以做设备租赁,可以做项目融资。如果能从信托公司融到资,红旗厂的资金问题就能缓解,就不用看德国人脸色了。
但她留了个心眼,没马上答应。她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信托公司的钱,利息高,条件多,而且要有抵押。红旗厂能抵押的,只有厂房和设备,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周明,咱们是老同学,明人不说暗话。你愿意投,我们欢迎。但条件,得谈。红旗厂的厂房设备,你派人评估过,值多少钱,你清楚。你要投,得按实际价值,不能往死里压价。”
“放心,红英,我办事,你还不清楚?公事公办,私交归私交。我派评估小组去,按市场价评估,不亏你。但有一条,你得给我个准信,这项目,到底能不能成?风险有多大?”
“技术,没问题,我们已经做出样品,通过了检测。市场,也没问题,军工民用都有需求。风险,当然有,但可控。最坏的打算,就算项目失败,厂房设备还在,能抵一部分债。而且,我们还有土地,虽然不值钱,但总归是资产。”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样,你准备一下材料,来省城一趟,咱们当面谈。”
就这样,赵红英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她带了一个公文包,里面装满了项目资料,可行性报告,财务报表,专利证书,还有样品。她要说服周明,说服信托公司,给红旗厂一个机会。
火车在夜色中行驶,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响声。赵红英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心里却在盘算着明天的谈判。周明这个人,她了解,有能力,有魄力,但也精明,会算计。和他谈生意,不能打感情牌,得靠实力,靠数据,靠实实在在的东西。
“同志,麻烦借个火。”对面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递过一支烟。
赵红英摆摆手:“我不抽烟。你要火,找别人吧。”
“哦,对不起。”男人讪讪地收回手,自己点了烟,深吸一口,“大姐,这是去哪儿啊?”
“省城,办事。”
“听口音,是东北人吧?我也是东北的,黑龙江的,在省城做木材生意。你呢,做什么的?”
“搞工业的,一个小厂子。”
“工业好啊,现在搞工业有前途。不像我们,倒腾木材,累死累活,还不挣钱。”男人感叹道,“大姐,你们厂搞什么的?”
“润滑油,特种润滑油。”
“润滑油?是不是那个什么……汽车用的?”
“对,也用于机械设备,船舶,航空航天。”
“哎呀,那厉害了!”男人来了兴趣,“大姐,你们厂在哪儿?有没有什么好项目,带兄弟一个?我跟你说,我在省城认识不少人,银行,政府,都熟。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赵红英笑了笑,没说话。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九十年代,改革开放,下海经商成了潮流,人人都想赚钱,人人都想找机会。但真正能成的,没几个。大部分,都是像这个男人一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今天倒木材,明天倒钢材,后天倒水泥,什么都做,什么都做不深。
“谢谢,有需要一定找你。”她敷衍道,然后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男人讨了个没趣,也不再说话,自顾自地抽烟。
火车继续向前,穿过黑夜,穿过原野,驶向黎明。赵红英的思绪,也飘向了远方。她想起当年刚进厂时的情景,想起和齐铁军一起攻关的日子,想起和陆文婷一起熬夜的时光,想起红旗厂从一个小作坊,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艰辛。
红旗厂,就像这列火车,虽然老旧,虽然颠簸,但一直在前进,一直在奔跑。她不能让这列火车停下来,不能让它倒下。她要让它跑得更快,跑得更稳,跑到更远的地方。
“红旗厂,不会倒的。”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有我们在,就不会倒。”
“爸爸,你看到了吗?”她轻声说,“你女儿,没给你丢脸。红旗厂,倒不了。中国的工业,倒不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