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春节前夕的抉择(1/2)
腊月三十的早晨,红旗机械厂里比往常还要安静。大部分工人已经放假回家,只有研发中心和生产车间还亮着灯。陆文婷在实验室里整理着最后一批数据,她计划今天下午坐最后一班火车回省城,赶在除夕夜前给父母扫墓。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齐铁军穿着棉大衣进来,肩头还落着雪花。“文婷,收拾一下,跟我去趟市里。”
陆文婷抬起头,从堆满资料的桌上看向齐铁军:“现在?我下午的火车......”
“改签吧,有急事。”齐铁军神色凝重,“陈志刚又来了,在市宾馆会议室。这回不是他一个人,还带了几个美国公司的代表,说要谈合资建厂的事。”
陆文婷心里一沉。自从上次陈志刚提出投资意向,她心里就一直不踏实。这个华尔街归来的投资家,表面温文尔雅,但眼睛里总有一丝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她快速合上笔记本,将重要数据锁进抽屉,跟着齐铁军走出实验室。
外面的雪下得正紧,吉普车在积雪的路上缓慢前行。陆文婷望着窗外出神,街边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偶尔有孩子跑过,手里拿着刚买的鞭炮。年味渐浓,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老齐,你觉得陈志刚这次是认真的吗?”她终于开口问道。
“至少表面上看是。”齐铁军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他带来了美国威克公司的技术总监,还有一位专利律师。看架势,不像是在试探。”
“威克公司?美国最大的特种油品生产商。”陆文婷对这个名字不陌生,父亲留下的资料里不止一次提到过这家公司。
“对,就是那个威克。看来陈志刚这次是志在必得。”齐铁军转头看了她一眼,“文婷,你的想法是什么?”
陆文婷沉默了片刻:“技术上,我们需要他们的设备和技术标准。但商业上,一旦让他们控制股份,核心技术就保不住了。这和我们军工项目的保密要求是冲突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齐铁军叹了口气,“但厂里的财务状况你知道,银行那二十万贷款,只够发下个月的工资。生产线改造要钱,原材料采购要钱,工人的年终奖也要钱。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和发动机的轰鸣。
市宾馆的小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陈志刚脱掉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显得干练而随意。他身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外国人,高鼻梁蓝眼睛,正是威克公司的技术总监罗伯特·米勒。还有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国律师,姓王,是陈志刚从北京请来的。
“齐厂长,陆工,很高兴再次见到二位。”陈志刚起身握手,举止得体,“介绍一下,这位是威克公司的技术总监罗伯特·米勒先生,这位是王律师。米勒先生对你们的特种润滑油技术很感兴趣,专程从美国飞过来。”
陆文婷用英语打招呼,米勒礼貌地点头回应。众人落座,服务员端上茶水。
“陈总上次的提议,我们认真考虑过了。”齐铁军开门见山,“但有些事情还需要进一步明确。比如股权结构,您说的百分之四十,是包含技术入股吗?”
“当然。”陈志刚微笑,“我们愿意出资三百万美元,占股百分之四十。这其中包括现金投资和设备投入,威克公司会提供最先进的生产线和检测设备。当然,你们现有的技术也会作价入股,具体的评估我们可以请第三方机构来做。”
三百万美元。这个数字让陆文婷呼吸一滞。在1995年,这是一笔巨款,足够让红旗厂脱胎换骨。
“管理权呢?”齐铁军问得更深入。
“按国际惯例,董事会由双方按股权比例派人。总经理由董事会任命,我们建议由陆工担任,她有技术背景,又有管理经验。财务总监由我们指派,其他职位双方协商。”陈志刚的提议听起来很公平。
陆文婷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那技术研发部门谁负责?”
“技术委员会,由双方技术人员共同组成,您担任主任。但重大技术决策,需要董事会批准。”王律师补充道。
“也就是说,核心技术还是受董事会控制。”陆文婷直指核心。
陈志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陆工,商业合作需要互信。威克公司是国际知名企业,有自己的技术标准和商业规范。我们投入这么大,自然希望能把控风险。况且,有威克的技术支持,你们的研发能少走很多弯路。米勒先生这次带来了威克最新的研发资料,相信对你们会有帮助。”
米勒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给陆文婷。她翻开一看,是威克公司近几年在航空润滑油方面的研究成果,数据详实,图表清晰。有几个技术思路,和她正在攻关的方向不谋而合。
“这些资料......”陆文婷惊讶地抬头。
“这只是见面礼。”陈志刚说,“如果合作达成,威克公司的全球研发网络都可以向你们开放。你们可以派人去美国学习,也可以请美国的专家来中国指导。这对红旗厂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齐铁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陈总,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齐铁军终于开口,“但这事关重大,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也要向上级汇报。这样,今天是年三十,咱们都先回家过年。过了初七,我给您答复,怎么样?”
陈志刚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当然可以。不过有件事我想提醒一下,威克公司在日本和韩国的合作伙伴也在接触我们,他们的条件很优厚。我希望红旗厂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话里话外,软中带硬。
下午三点,陆文婷还是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赶着回家过年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上午的会议。
陈志刚提出的条件确实诱人。三百万美元的投资,国际一流的生产设备,全球研发网络的支持。如果接受,红旗厂可以在短时间内跻身国内一流,甚至有机会打入国际市场。但代价是控制权的出让,是核心技术的可能流失。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文婷,咱们国家的工业落后太多,要追上去,不能只靠引进,更要靠自主。引进是捷径,但不是正路。正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哪怕慢一点,但踏实。”
父亲是五十年代公派留苏的工程师,在莫斯科动力学院学习了六年,亲眼见证了苏联工业的辉煌,也经历了中苏关系恶化后的困境。他常说,技术是买不来的,真正的好东西,人家不会卖给你。能卖的,都是二流货,或者是快淘汰的。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上下车的人喧哗了一阵,又恢复了平静。陆文婷从包里拿出父亲的笔记本,摩挲着已经磨损的封面。这本笔记陪她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也给了她前行的方向。
“姑娘,这是去哪啊?”对面座位的老太太问。
“回家,扫墓。”陆文婷轻声回答。
“大年三十还去扫墓,真是个孝顺孩子。”老太太感慨,“我儿子今年也不回来过年,在广州打工,说厂里忙,走不开。”
“现在厂子都忙。”陆文婷顺着话头说。
“忙是好事,忙说明有活干,有钱挣。”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陆文婷静静地听着,心里却想着红旗厂那几百号工人。如果合作谈成了,厂子活了,工人们的日子会好过些吧?可如果核心技术丢了,将来又该怎么办?
火车在下午五点半到达省城。天已经黑了,雪花在路灯下飞舞。陆文婷提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开往郊区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父亲的墓在城西的公墓,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墓碑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陆明远之墓。没有生平,没有评价,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默默无闻地来,默默无闻地走。
陆文婷在墓前站了很久,雪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她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站在莫斯科红场上,身后是圣瓦西里大教堂,他笑得那么灿烂。
“爸,我来看您了。”她轻声说,“您留下的配方,我们做出来了,通过了测试,可能会用在潜艇上。您一定会高兴的,对吧?”
“可是现在,我们遇到了难题。有人想投资,条件很好,但要用技术换。我该答应吗?答应的话,厂子能活,工人能过上好日子。可不答应,我们就得自己扛,很苦,很累,还不一定能成。”
“您说过,路要自己走。可这路太难走了。我一个人,有点怕。”
雪越下越大,墓碑上的积雪被风吹落,露出
“不过,我想我知道该怎么选了。您当年不也这么选的吗?在莫斯科,有人劝您留下,说国内条件太差,您说,条件差才要回去建设。您做到了,我也能做到。”
她站起身,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爸,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红旗厂的路,我们一定自己走通。”
回到招待所已经是晚上七点。街上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的香气。陆文婷简单煮了碗面条,刚吃两口,电话就响了。
第一个是齐铁军打来的。
“文婷,到家了吗?”
“到了,在招待所。”
“那就好。有件事跟你说,下午你走后,陈志刚又单独找了我,说可以再让一步,他们占股降到百分之三十五,但要求技术转让费单算,五十万美元。”
陆文婷心里一紧:“你怎么说?”
“我说要考虑。文婷,我知道你的想法,但现实是,咱们缺钱,缺设备,缺时间。陈志刚给的条件,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可核心技术......”
“我知道,我知道。”齐铁军在电话那头叹气,“可厂里三百多号人等着吃饭,等着发工资。马上过年了,去年的年终奖还没发全。我这个当厂长的,心里难受啊。”
陆文婷沉默了。她想起下午在火车上遇到的老太太,想起厂里那些工人期盼的眼神。是啊,理想很重要,但生活也很重要。
“让我想想,老齐。过了年,我给你答复。”
挂断电话不久,铃声又响了。这次是沈雪梅。
“文婷,吃饭了吗?”
“吃了,煮的面条。”
“大年三十就吃面条?你这孩子......”沈雪梅的声音里满是心疼,“我跟你说,我刚从医院回来,老周的儿子住院了,急性肺炎。老周你记得吧?就是车间那个老技师,他老伴去年走的,儿子在上大学,家里困难,住院的钱还是我垫的。”
陆文婷记得老周,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技术好,人老实,家里条件确实不好。
“医药费多少?我这里有......”
“不用,我已经垫上了。我说这个不是要钱,是想告诉你,厂里像老周这样的工人还有很多。他们要吃饭,要看病,要供孩子上学。文婷,我知道你心高,想搞纯国产,可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
“雪梅姐,你也在劝我接受?”
“我不是劝你,是告诉你实情。我是医生,我看到的,是病人的痛苦,是家庭的困难。技术很重要,但人更重要。如果合资能让工人们过得好一点,我觉得值。”
第二个电话挂断,陆文婷心里更乱了。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都在吃团圆饭,都在期盼着来年更好。而她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可能影响几百个家庭的未来。
第三个电话是在晚上十点打来的,是赵红英。
“文婷,在干嘛呢?”
“看雪。”
“我也是。我在厂里值班,刚才去车间转了一圈,机器都停了,静悄悄的。我突然想起,咱们刚进厂那会儿,车间里二十四小时不停机,三班倒,热闹得很。现在呢,冷冷清清。”
陆文婷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下午陈志刚的人也找我了,开出的条件很诱人。说如果合资成功,可以安排我去美国学习半年,学现代企业管理。文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这条残腿,也能走出去看看世界,能学点真东西回来,把咱们的厂子管得更好。”
“你想去?”
“我想,但我更想把厂子搞好。”赵红英的声音很平静,“文婷,我跟你不一样。你是科班出身,有技术,有文化。我就是个农村出来的土丫头,靠着敢拼敢干,才走到今天。可我知道,光有拼劲不够,得懂管理,懂市场。陈志刚能给咱们带来这些,这是咱们最缺的。”
“可是核心技术......”
“核心技术是重要,但光有技术,卖不出去,也是白搭。我在乡镇企业干了这么多年,最明白这个道理。好东西,得让人知道,得卖得出去,才能变成钱,才能让工人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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