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春节前夕的抉择(2/2)
三个电话,三种角度,三种立场。陆文婷放下电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理解齐铁军的难处,理解沈雪梅的仁心,也理解赵红英的现实。可她放不下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放不下这三个月的日日夜夜,放不下那些在实验室里熬红的眼睛。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零点的钟声快要敲响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带着希望,也带着抉择。
大年初一,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陆文婷一大早就去了公墓,给父母上了香,然后坐早班火车回长春。
她没想到,陈志刚会在大年初一登门拜访。
上午十点,她刚回到红旗厂,门卫就告诉她,陈总在办公室等她。她匆匆赶到办公室,推开门,看见陈志刚正和齐铁军喝茶聊天,气氛居然很融洽。
“陆工,新年好。”陈志刚起身,微笑着伸出手。
“陈总,您怎么没回家过年?”陆文婷和他握手,发现他的手很凉,大概是在外面等了很久。
“家在美国,回不去。正好在长春,就来看看你们。”陈志刚坐下,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新年礼物,希望你们喜欢。”
陆文婷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厚厚的市场分析报告,全是英文。她快速浏览,心越来越沉。报告详细分析了未来十年中国特种润滑油市场的走势,预测了年增长率,列出了主要竞争对手,甚至包括了红旗厂现有的技术优势和不足。
“陈总,这份报告......”陆文婷抬起头。
“是我请麦肯锡做的,花了点小钱。”陈志刚轻描淡写,“不过我觉得值。陆工,齐厂长,我今天是来开诚布公的。我看好红旗厂,看好你们的技术,更看好你们这个人。但我也要说实话,以你们现在的实力,想在这个市场里活下去,很难。”
“威克公司进入中国是迟早的事,不是跟我合作,就是跟别人合作。如果跟他们合作,他们会把红旗厂当对手,用资本、用技术、用渠道,把你们挤垮。但如果跟我合作,红旗厂就是合作伙伴,我们可以一起把市场做大。”
“我知道你们担心核心技术流失。这样,我提一个新方案。我们成立合资公司,红旗厂以技术和现有设备入股,占百分之五十一。威克出资金和设备,占百分之四十九。董事会五席,你们三席,我们两席。重大决策需要四票通过,但技术决策,你们有一票否决权。如何?”
这个条件,比之前优厚太多了。陆文婷和齐铁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陈总,我能问个问题吗?”陆文婷说。
“请问。”
“你为什么这么看好红旗厂?我们只是一个地方小厂,要技术没技术,要资金没资金,要市场没市场。威克这样的大公司,为什么会选择我们?”
陈志刚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因为我看好你,陆工。我在华尔街干了十年,看过太多公司,太多项目。技术会过时,设备会老化,市场会变化,唯一不变的,是人。你有技术,有毅力,更重要的是,你有心。这种心,是钱买不来的。”
“而且,”他放下茶杯,看着陆文婷,“我调查过你父亲。陆明远,莫斯科动力学院的高材生,六十年代回国,参与过多个国家重点工程。他留下的笔记,是无价之宝。你继承的,不只是技术,更是一种精神。这种精神,在中国工业界,太珍贵了。”
陆文婷的眼眶热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郑重地提到她的父亲,肯定他的价值。
“陈总,我需要时间考虑。”她强忍着情绪说。
“可以,但我希望时间不要太长。市场不等人,机会也不等人。”陈志刚站起身,“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在美国的电话。想好了,随时打给我。另外,无论你们答不答应合作,这份报告都送给你们。就当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为中国的工业发展尽的一点心意。”
陈志刚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文婷和齐铁军。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文婷,你怎么看?”齐铁军问。
“条件很优厚,但我总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陆文婷说,“他说的那些,太理想了,理想得不真实。”
“我也这么觉得。可现实是,我们需要钱,需要设备,需要市场。陈志刚给的,正是我们需要的。”
“老齐,你相信他吗?”
“不全信,但也不全疑。”齐铁军点了支烟,“在商言商,他投钱,要回报,这很正常。只要在规则内玩,我们可以陪他玩。怕就怕,他玩的不是商业规则。”
“你的意思是?”
“我托人查了陈志刚的背景,很干净,干净得有点不正常。一个在华尔街混了十年的人,没有一点黑料,这可能吗?”
“你是说,他背后还有人?”
“不好说。但小心驶得万年船。”齐铁军掐灭烟,“这样,过了年,我去趟北京,找找人,摸摸他的底。你这边,抓紧把生产工艺定下来,万一合作不成,咱们也得自己能干。”
“好。”
正月初三,大部分工人还在休假,厂里静悄悄的。陆文婷一个人来到实验室,她想静一静,把思路理清楚。
实验室里还保持着年前的样子,实验台上摆着没做完的样品,记录本摊开着,上面是她密密麻麻的字迹。她走到父亲的笔记前,轻轻抚摸着封面。这个笔记本陪她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公式,都浸透着父亲的心血。
她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父亲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从1958年到1978年,整整二十年的研究心得。有成功的喜悦,有失败的沮丧,有灵光一现的激动,也有山穷水尽的迷茫。
翻到最后一页,她突然停住了。在笔记本的封底内侧,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凑近灯光,仔细辨认:
“1973年5月7日,哈尔滨,与苏方专家讨论高低温润滑油配方。伊万诺夫提到,添加少量稀土元素可改善低温流动性,但苏联禁止出口。可尝试国产稀土替代,包头的轻稀土或可一试。”
稀土!陆文婷心里一震。这是父亲从未提起过的方向。她赶紧翻看前面的内容,果然,在1973年5月的记录里,有相关的实验数据,但很简单,只有几行字,没有具体的配方比例。
她打开工作台下的柜子,找出父亲留下的实验记录本。在1973年5月的那几页,她找到了更详细的记录。原来父亲当年真的试过添加稀土元素,用的是包头产的轻稀土,添加量只有千分之零点五,但效果显着,低温流动性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但为什么后来没有继续研究?陆文婷往下看,在记录的末尾,父亲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稀土资源宝贵,优先保障军工,民用暂缓。”
她明白了。七十年代,中国的稀土工业刚刚起步,产量有限,要优先保证原子弹、导弹等国防尖端项目。民用领域,只能暂时放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中国的稀土产量已经大幅提高,包头的稀土矿已经开始大规模开采。如果重新启动这个方向,会不会有突破?
陆文婷激动起来。她看了看表,下午三点。还来得及,去图书馆查资料,去实验室做初步试验。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在走廊里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赵红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文婷,你跑什么?”
“红英姐,我有思路了,有新的思路了!”陆文婷抓住她的胳膊,语无伦次,“我父亲,他留了一个方向,用稀土,加稀土能改善性能,我们不用靠别人,自己能搞出来!”
赵红英被她拉得踉跄一下,稳住身子:“慢慢说,什么稀土?怎么回事?”
陆文婷拉着她回到实验室,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把发现说了一遍。赵红英听得眼睛发亮:“你是说,用国产的稀土,能做出更好的油?”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实验验证。我父亲当年只做了初步试验,没有深入。但方向是对的,思路是超前的。如果我们能把这个方向做透,完全有可能做出比威克更好的产品!”
“那还等什么,赶紧做啊!”赵红英也激动起来,“需要什么,我去协调。钱不够,我想办法。设备不够,我去借。文婷,这是咱们自己的路,走通了,就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两个女人,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那是希望的颜色,是梦想的颜色。
陆文婷和赵红英在实验室里忙到深夜,初步方案出来了,但有一个问题:稀土的添加量控制。加少了没效果,加多了会影响其他性能,而且成本太高。需要大量的实验来确定最佳配比。
“明天我去联系包头稀土研究院,问问有没有现成的样品。”赵红英说,“他们有专业的实验室,应该能帮上忙。”
“好,我这边做基础准备。”陆文婷说。
两人正要离开,沈雪梅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雪梅姐?”陆文婷问。
“文婷,你来看看这个。”沈雪梅拿出一份体检报告,是年前全厂职工体检的结果汇总。
陆文婷接过来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润滑油车间三十多个工人,有八个肝功异常,五个血常规有问题,还有三个有轻微的神经系统症状。虽然都不严重,但趋势很不好。
“这是长期接触化工原料的典型症状。”沈雪梅说,“虽然我们做了防护,但有些原料的毒性是累积的。文婷,你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替代原料,否则,工人们的健康撑不了多久。”
陆文婷的心沉了下去。她只顾着技术突破,却忘了最根本的:人。工人是厂里的根,是技术的载体。如果为了技术,牺牲了工人的健康,那技术还有什么意义?
“雪梅姐,你放心,新的配方,我一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稀土添加剂本身毒性很低,如果成功,可以替代几种有毒的有机物,工人的工作环境会大大改善。”
“那就好,那就好。”沈雪梅松了口气,“文婷,我知道你压力大,但咱们做事,不能只顾一头。技术要进步,人也要健康。这两条腿,少一条都走不远。”
“我明白。”
正说着,齐铁军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铁青。
“文婷,红英,雪梅,你们都在正好。刚接到的通知,部里要派工作组下来,调查咱们的军工项目。”
“调查?为什么?”赵红英问。
“有人举报,说咱们虚报数据,骗取经费。还说咱们跟外国公司接触,涉嫌技术泄密。”齐铁军把文件扔在桌上,“实名举报,签了字的。”
“谁举报的?”陆文婷问。
“刘大勇,咱们厂原来的副厂长,去年调走的那个。”
刘大勇,陆文婷有印象。一个很能钻营的人,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一心想当厂长,结果齐铁军空降过来,挡了他的路。去年他调去了市工业局,心里一直不服气。
“他这是报复。”赵红英咬牙。
“是不是报复不重要,重要的是,工作组一来,咱们的项目就得停摆,接受审查。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等审查结束,黄花菜都凉了。”齐铁军说。
“那我们怎么办?”陆文婷问。
“该干什么干什么。”齐铁军说,“文婷,你继续做你的实验。红英,你去包头,尽快拿到稀土样品。雪梅,你准备材料,把工人的体检报告、防护措施、应急预案,都整理好。工作组来了,咱们用事实说话,用数据说话。”
“那你呢?”沈雪梅问。
“我去北京,找老首长。工作组是部里派的,但咱们这项目,是军委直接抓的。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齐铁军走了,风风火火。陆文婷站在窗前,看着他的吉普车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百感交集。这条路,怎么就这么难呢?技术难,资金难,管理难,现在又多了人为的障碍。
“文婷,别怕。”赵红英拍拍她的肩,“咱们一起扛。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老齐顶不住,还有咱们呢。”
“对,咱们一起扛。”沈雪梅也说。
火车在夜色中前行,向着长春,向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