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鸡毛房(1/1)
“生存的困境总会催生出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应对方式。于是,一种专门为城市底层流民设计的过冬场所应运而生,在清代至民国时期的北方及西南一些城市里颇为流行,它有一个形象而直白的名字——鸡毛房。”
“可以把它理解为最廉价的季节性庇护所。通常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开得很小,甚至用纸糊死以防漏风。里面是长长的大通铺,底层铺着干燥的稻草,上面则覆盖着厚厚一层鸡毛。这些鸡毛并非柔软保暖的羽绒,而是带着硬梗的公鸡尾羽或制作鸡毛掸子剩下的下脚料,粗糙且腥臊。更有特点的是,在通铺上方约一米高处,悬吊着一块与床铺等大的木板或木框,上面也同样粘满了这种鸡毛。”
“住一夜只需两三文大钱。交了钱的乞丐、流民们,便一个挨一个地挤进这通铺,蜷缩进冰冷的鸡毛堆里。等人满得差不多,店家会将头顶那块沉重的“鸡毛板”缓缓放下,像三明治的盖子一样,将人们夹在中间。”
“于是,上下皆是保暖性能有限的鸡毛,左右全是散发着体温的人体。”
“靠这人挤人、人挨人聚拢起来的一点点可怜的热气,勉强抵御屋外的严寒,捱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夜。天一亮,店家会毫不留情地将所有人轰出去,逼着这些人白天去外面乞讨觅食,以便晚上还能交得起那几文住宿钱。”
“鸡毛房的环境,是今日我们难以想象的恶劣。浓烈刺鼻的鸡毛腥臊气、积聚不散的人体汗臭与脓疮溃烂的异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令人作呕的空气。有些流浪者身上的伤口因得不到处理而生蛆,在低温下,蛆虫会本能地向更温暖的血肉深处钻,导致伤口持续恶化、腐烂。”
“一旦躺下,为了保住那点来之不易的、从邻人身上传导过来的微薄热量,整夜都不能大幅度动弹,更别提起身。不然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热量会消散掉,所以这一晚上都是不能上厕所的,不论是大号还是小号都只能憋着,实在憋不住就只能在旁边老兄杀人的目光中就地解决。”
“而铺着的那些鸡毛,往往一冬都不会更换,除非沾染了太多显而易见的污秽,才会撤掉最上面的一层。可以想见,一整个冬天,数十上百个肮脏、病弱、饥寒交迫的躯体,日复一日地挤在这污浊、腥臭、略微暖和的鸡毛堆里,瑟瑟发抖地祈求天明。这哪里是住宿,分明是绝望中最后的、残酷的苟延残喘。”
“这种场面想想就可怕。”
“有清人的竹枝词为证:冰天雪地风如虎,裸而泣者无栖所。黄昏万语乞三钱,鸡毛房中买一眠。牛宫豕栅略相似,禾秆黍秸谁与致。鸡毛作茵厚铺地,还用鸡毛织成被。纵横枕藉鼾齁满,秽气熏蒸人气暖。安神同梦比闺房,挟纩披帷过燠馆。腹背生羽不可翱,向风脱落肌粟高。天明出街寒虫号,自恨不如鸡有毛。吁嗟乎,今夜三钱乞不得,明日官来布恩德,柳木棺中长寝息。”
““看UP主描述生炉子、冻疮,85后90初北方孩子集体回忆了…这才过去多少年?再往前倒退一百年,就是鸡毛房的世界,细思极恐。””
“““自恨不如鸡有毛”…这句诗太狠了,直接把人的价值贬低到不如家禽…古代穷人太惨了。””
““伤口生蛆还往肉里钻…低温环境蛆虫活性低,但为了生存会本能向温暖处钻,这过程得多痛苦…而且一个传染一个,简直是人间地狱。””
““同时期伦敦的廉价公寓和济贫院条件一样恶劣,冬天一样冻死人。工业革命初期城市底层是环球同此凉热。””
““这种“三文钱一夜”的模式,本质是贫困经济的极致榨取。店主利用的是流民对“即刻冻死”的恐惧,定价在“刚好能乞讨到”与“最大利润”的平衡点上。血泪里榨出铜板。””
汉宣帝地节四年冬,长安,未央宫。
汉宣帝刘询幼遭巫蛊之祸,长于民间,深知民间疾苦,当他看到“鸡毛房”的描绘和竹枝词,尤其是“自恨不如鸡有毛”、“柳木棺中长寝息”等句,刘询面色沉郁,良久不语。
他并非不知民间苦楚,然天幕以如此直白、系统的方式展现城市流民地狱般的生存状态,仍带来巨大冲击。
他转向丞相魏相和御史大夫丙吉:“魏相、丙吉,朕尝闻‘鳏寡孤独废疾者有所养’乃大同之象。今观天幕后世鸡毛房之状,方知无所养者,其境竟惨烈如斯!此非独后世之弊,朕恐当今长安、洛阳坊市之间,暗处亦有类似绝境。我朝虽设常平仓备荒,于此类无籍流徙、冬日濒死之人,可有常制救济?”
丙吉谨慎答道:“陛下仁念。目前官府于隆冬时节,会责令长安、洛阳令,开放部分官署空屋或寺庙廊庑,容留无家可归者,并施粥药。然…确实未有如后世鸡毛房这般…专营且常态化的市井场所,亦无如此细致之描述。天幕警示,此类聚集,易生疫病,更损国体仁德。”
魏相补充:“陛下,天幕弹幕有言,此乃‘生存空间商品化’,虽言辞新奇,却一针见血。官府救济之力有限,而民间豪富或有余力。或可下诏劝导:凡京畿及大城富户,于寒冬能设‘暖棚’收容贫寒、施粥赠药者,由地方官记录,上报朝廷,酌情给予‘义门’旌表或减免部分算赋,以彰风化。”
刘询颔首,语气坚定:“可。但官府之责不可推卸。着令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及天下郡国守相,每年入冬前,必须核查辖内贫户、流民数目,提前规划,或拨出专款,或协调宫观寺舍,务必减少路毙之数。将此作为考核郡县官吏治行的一条。朕要的是实实在在少冻死人,不是虚文!”
他顿了顿,看向天幕上关于棉花的余影,“长远来看,御寒根本仍在衣物。西域白叠之事,进展如何?需加紧。”
他再次催了催关于棉花引进种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