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银影噬·秋千祭(2/2)
影蚕残魂一口吞下养魂珠,身形瞬间暴涨,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阿镜,猛地扑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达初的狐火如火龙般席卷而至,将影蚕残魂裹在中间,他嘶吼着催动魂火,九条尾巴上的毛发根根竖起,最细的那条甚至开始变得透明:“阿镜!快用镇魂锁碎片!”
阿镜捡起裂开的铜锁,拼尽全力将碎片刺向影蚕残魂的核心。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影蚕残魂在狐火和铜锁碎片的双重灼烧下渐渐消散,化作点点银光融入暗河。养魂珠从它体内滚落,悬浮在水面上,那些被吞噬的孩童虚影慢慢从珠子里飘出来,围着珠子转了圈,对着阿镜和达初深深鞠躬,然后化作星光,消散在溶洞深处。
达初脱力地倒在地上,尾巴只剩下六条还保持着实体,脸色白得像纸。阿镜扑过去抱住他,发现他的体温烫得吓人:“你怎么样?别吓我!”
“没事……”他虚弱地笑了笑,指尖划过她脸颊的血痕,“看,赢了。”
毛小方拄着拐杖走到水边,捡起养魂珠,老泪纵横:“孩子们……终于能安息了。”村民们举着火把,默默往暗河里撒着纸钱,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有后怕,有释然,还有对逝者的敬畏。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蒙蒙亮。达初被送回三清观静养,阿镜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朝阳一点点爬上屋顶,将甘田镇染成温暖的金色。王寡妇已经醒了,正坐在门槛上晒被子,看见阿镜,露出个腼腆的笑:“阿镜姑娘,谢谢你啊。”
墙角的阴影里,最后一丝银线被朝阳烧成了灰。阿镜摸了摸腰间的剑,剑身上还沾着暗河的水汽,她抬头望向乱葬岗的方向,那里的荒草在晨光中安静地伏着,仿佛从未有过那场惊心动魄的缠斗。
只是没人注意,暗河下游的芦苇荡里,一片残破的荷叶上,沾着颗芝麻大的银点,正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颗等待苏醒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藏起了自己的锋芒。而三清观的窗台上,达初望着那片芦苇荡,指尖的狐火忽明忽暗,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甘田镇的平静,似乎总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涌,下一次,又会是什么在暗处窥伺着这片土地?
暗河下游的芦苇荡泛着青黑色的晨雾,那芝麻大的银点在荷叶上轻轻颤动,突然“啵”地裂开,钻出条比发丝还细的银线,像有生命般往岸边游。它钻过湿润的泥土,爬上块埋在芦苇丛里的旧木牌——牌上刻着“渡魂桥”三个字,边缘早已被水泡得发胀。银线顺着木牌缝隙往里钻,牌身竟慢慢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在流血。
三日后,甘田镇渡口的老艄公发现,停靠在岸边的乌篷船底部,不知何时缠满了透明的丝线,摸上去黏腻冰凉。他骂骂咧咧地用刀去割,丝线却突然收紧,勒进他掌心的老茧里,渗出血珠。当天下午,老艄公就疯了,抱着船桨坐在船头,逢人就喊:“水里有东西要上岸……它们抓着我的脚呢……”有人往水里看,只见船底的阴影里,密密麻麻的银线正顺着船锚往上爬,像无数条透明的蛇。
阿镜和达初赶到时,老艄公已经被捆在岸边的老槐树上,他的脚踝处缠着圈银线,皮肤下隐约有东西在蠕动,青黑色的血管像蛛网般蔓延到小腿。“那是影蚕的幼虫!”达初的狐火在指尖跳动,却不敢贸然靠近——老艄公的影子正被银线拽向水面,一旦影子脱离本体,人就会彻底变成行尸走肉。
阿镜抽出长剑,蓝火沿着银线往水里探,刚触到水面就“滋”地冒起白烟。水里传来无数细碎的尖叫,像是有千万只虫在啃噬木头。她突然发现,水面倒映的天空竟是暗紫色的,云团像被揉皱的血布,而岸边所有的影子都在往水里倾斜,包括她和达初的——影蚕幼虫在借水的倒影拉拽活人的影子!
“快砍断船锚!”毛小方举着桃木剑赶来,剑身上涂满了黑狗血,“它们把船锚当媒介,正往岸上引暗河里的阴气!”达初纵身跳上乌篷船,狐火凝成利爪,猛地劈向船锚链。火星四溅中,铁链“哐当”断裂,可断裂处立刻钻出更多银线,像喷泉般涌向岸边。
就在这时,水面突然鼓起个巨大的水泡,泡里浮出颗布满孔洞的头颅,眼眶里塞满了银线,正是之前钻进地底的影蚕残魂!它已经长成半人高,身体由无数银线编织而成,怀里抱着颗发绿的珠子——竟是之前沉入暗河的养魂珠,只是此刻珠子里渗出的不再是白光,而是粘稠的黑液。
“把珠子还回来!”阿镜挥剑劈向影蚕残魂,却被它用银线缠住剑身。影蚕残魂咧开嘴,露出细密的尖牙,声音像无数孩童在哭嚎:“这珠子里有那么多魂……够我养出千万只影蚕……整个甘田镇都会变成我的容器……”
它猛地将养魂珠往水里按,暗河瞬间沸腾起来,无数银线从河底窜出,像海草般缠向岸边的人。老槐树上的老艄公突然剧烈抽搐,他的影子被银线彻底拖入水中,身体“咚”地倒在地上,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
“不能再等了!”达初突然抓住阿镜的手腕,将狐火渡到她的剑上,“用我们的血混合魂火,能暂时压住阴气!”阿镜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鲜血滴在剑身上,蓝火瞬间染上金红色,像燃烧的血焰。两人合力将长剑刺入水面,火浪沿着银线往河底冲,水里的尖叫变成了惨嚎,影蚕残魂抱着养魂珠往后退,却被火浪追上,半边身体烧得滋滋作响。
“你们毁了我的容器……我要你们陪葬!”影蚕残魂突然将养魂珠捏碎,黑液混合着无数细小的银线爆开,化作漫天银雨洒向岸边。达初一把将阿镜推开,自己却被银雨淋了大半,瞬间倒在地上,九条尾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达初!”阿镜扑过去抱住他,发现他的皮肤下全是蠕动的银线,“你撑住!我这就救你!”她捡起地上的桃木剑,蘸着自己的血往他身上抹,银线遇血发出尖叫,却只是退了退,并没有消失。
毛小方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的往镇西跑:“老银匠!镇西的老银匠还活着!他说过镇魂锁有对家,是用百家铁熔的‘破邪钉’!”阿镜刚要跟上,却被影蚕残魂缠住脚踝,它的身体虽被烧得残破,眼神却越发疯狂:“他活不成了……影蚕钻进魂里,神仙都救不了……”
“闭嘴!”阿镜怒吼着挥剑斩断银线,抱起达初往镇西冲。达初靠在她怀里,呼吸微弱,尾巴只剩下三条还能勉强摆动,他扯了扯阿镜的衣角,声音轻得像羽毛:“别管我……救镇上的人……”
“胡说!”阿镜的眼泪砸在他脸上,“要走一起走!”
镇西的老银匠铺早就破败了,只有个瞎眼的老头守着。毛小方正跪在地上翻找,见阿镜进来,急道:“找到了!在这儿!”他手里捧着个布满铜锈的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七根黑铁钉子,钉头刻着狰狞的兽纹。
“这钉子要蘸着至纯的阳气才能用……”老银匠摸索着抓住阿镜的手,枯瘦的手指触到达初时猛地一颤,“这孩子……魂火快灭了……他的阳气最纯……”
阿镜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达初,心脏像被攥住般疼。达初却突然睁开眼,用尽最后力气将狐火聚在指尖,点向黑铁钉:“用……我的魂火……”钉子瞬间被金红色的火焰包裹,阿镜含泪抓起钉子,转身冲向渡口。
影蚕残魂正站在渡桥上,指挥着银线往镇里蔓延,岸边已经倒下了十几个村民,影子都被拖进了水里。阿镜将钉子一根根钉进桥面,每钉下一根,就有无数银线化作飞灰,影蚕残魂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最后一根钉子落下时,影蚕残魂突然扑向阿镜,想同归于尽。达初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用尽最后的魂火将它缠住,对阿镜喊道:“快!用剑!”阿镜闭着眼挥剑刺穿了影蚕残魂和达初之间的银线,也刺穿了影蚕的核心。
影蚕残魂在蓝火中彻底消散,暗河的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倒映的天空重新变得湛蓝。达初的身体却越来越透明,他笑着抬手想摸阿镜的脸,指尖却穿过了她的皮肤:“别哭……我只是……回狐族休养几年……”
“不准走!”阿镜死死抱住他,却只抱到一团温热的雾气。达初的影子慢慢融入她的影子里,九条尾巴的轮廓在她影子边缘闪了闪,最终化作一道金红色的光,钻进她的剑鞘。
毛小方和村民们围过来,看着阿镜抱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哭到失声。老银匠摸着手里的养魂珠碎片,叹了口气:“魂火入鞘,这是认主了……等他魂火养足了,自然会回来。”
三个月后,甘田镇的渡口重新热闹起来,只是没人再敢用那艘乌篷船。阿镜每天都会坐在渡桥上,摩挲着剑鞘上若隐若现的狐尾纹路。有孩童问她在等谁,她总会笑着指向天边:“等一个会用尾巴挠我手心的笨蛋。”
而在暗河深处,一块不起眼的鹅卵石下,颗米粒大的银点正贪婪地吮吸着水底的阴气,它的外壳上,隐约映出九条尾巴的影子——影蚕的余孽,从未真正消失。甘田镇的故事,还远没到结局。
甘田镇的雾,是从秋分那天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起初只是清晨的薄雾带着点腥甜,像掺了血的蜂蜜,黏在人皮肤上迟迟不散。可没过三天,雾就浓得化不开了,两米外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走在里面像陷进了活人的胸腔,每一步都踩着湿滑的黏膜感。镇上的狗开始整夜狂吠,叫声里裹着哭腔,到后来竟有几条直接冲进雾里,再也没回来。
阿镜握着达初留下的那柄剑,剑鞘上的狐尾纹路在雾里泛着冷光。她发现雾里藏着东西——不是影蚕的银线,而是更恶心的玩意儿:像被水泡胀的人皮裹着骨头,在雾里飘来飘去,偶尔撞上行人,就会“啵”地贴上来,顺着衣领往衣服里钻。有个卖豆腐的老汉没留神,被这东西缠上了,等被人发现时,整个人都被泡得发白,皮肤下的血管看得一清二楚,像具被剥了壳的虾,只剩一口气吊着,嘴里反复念叨:“冷……好多手在摸我……”
更吓人的是那些消失的狗。阿镜在镇西的老磨坊后墙发现了它们的残骸——不是被咬死的,是被“消化”了。墙根下堆着堆灰白色的绒毛,绒毛里混着细碎的骨头渣,用剑挑开看,能看见绒毛根部还沾着半透明的黏液,像某种生物的胃液。磨坊的石碾子上,竟刻着串歪歪扭扭的字:“雾里有嘴,专吃带毛的”。
毛小方带着几个壮丁拿铁叉去探雾,刚走到街口就被什么东西拖了进去。阿镜听见他惨叫着骂娘,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含混的“咕噜”声,像被按进了水里。等她冲过去时,只捡到半只染血的布鞋,鞋面上还挂着几缕雾凝成的细丝,摸上去滑溜溜的,扯断了会流出暗红色的汁液。
“是‘雾鳐’。”瞎眼的老银匠突然出现在身后,手里拄着根铜头拐杖,拐杖头在地上敲得笃笃响,“老辈人说过,秋分后雾里会爬出来这东西,没有固定样子,就靠雾当皮,专找活物裹进去慢慢溶……”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颤了颤,“你那狐狸朋友……怕是已经……”
话没说完,雾里突然飘来阵铃铛声,叮铃叮铃的,听得人骨头缝里发酥。阿镜猛地转头,看见雾深处晃过个小小的影子,穿着红肚兜,手里拎着串铜铃,正一蹦一跳地往镇中心的戏台子跑。那影子的轮廓,像极了半年前在暗河里消失的孩童怨灵。
“别追!”老银匠拽住她的胳膊,拐杖头在地上划出火星,“那是雾鳐引你过去的饵!戏台子底下是空的,藏着它的胃袋,进去就别想出来!”
可铃铛声太勾人了,混着孩童的笑声,像无数根细针往脑子里钻。阿镜的剑“噌”地出鞘,蓝火在雾里烧出片小小的光亮,她看见那红肚兜影子突然转过身,脸是模糊的,却对着她咧开嘴笑,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喉咙里,竟滚出颗熟悉的狐毛球——是达初尾巴尖上最软的那撮毛。
“达初……”阿镜的声音发颤,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
红肚兜影子突然加快速度,铃铛声变得急促,像在催她。阿镜甩开老银匠的手追了上去,蓝火劈开浓雾,露出条通往戏台的路,路上散落着更多的残骸:有村民的布鞋,有狗的项圈,还有毛小方那半截沾血的衣袖。
戏台的幕布垂着,被雾泡得沉甸甸的,上面绣的龙凤图案都泡发了,像浮在水里的尸骸。阿镜一剑挑开幕布,一股腥甜的热风扑面而来——戏台底下果然是空的,黑洞洞的入口像野兽张开的嘴,边缘挂着圈黏糊糊的肉膜,上面还沾着各色布料碎片,其中一块,赫然是达初常穿的那件金红色外袍的一角。
铃铛声就在洞里响着,越来越近,几乎贴在耳边。阿镜咬着牙跳下去,洞底全是滑腻的黏液,踩上去像陷进了活人的脂肪层。她举着剑往前走,蓝火照亮了四周——洞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个洞里都嵌着颗眼球,有狗的,有村民的,还有……达初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此刻正呆呆地瞪着她,瞳孔里映出她扭曲的脸。
“找到你了……”个黏糊糊的声音在洞顶响起,像无数张嘴同时说话。阿镜抬头,看见洞顶垂下无数条肉筋,肉筋尽头挂着个巨大的肉瘤,肉瘤上布满了张张小嘴,每个嘴里都含着片铃铛,“你看,它们多乖啊,嵌在这儿就不会跑了……”
肉瘤突然炸开,无数铃铛飞射过来,阿镜挥剑格挡,却听见“咔”的一声,剑刃撞上颗铃铛,竟被粘住了。她猛地低头,发现自己的脚踝已经陷进洞底的黏液里,黏液正顺着小腿往上爬,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刺骨的痒,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往肉里钻。
“放开她!”声熟悉的嘶吼突然从洞口传来,金红色的狐火像道闪电劈进洞里,达初的身影在火光中显现,九条尾巴只剩三条还凝着实体,其余的都化作半透明的光带,“阿镜,砍它的根!在黏液最深处,有颗白珠子!”
阿镜浑身一震,看向达初的眼睛——那双嵌在洞壁上的眼球突然眨了眨,流下两行血泪。她不再犹豫,凝聚全身力气将剑刺入黏液深处,蓝火顺着剑刃狂烧,洞底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黏液开始沸腾,那些嵌在洞壁上的眼球纷纷滚落,在火里化作青烟。
达初扑过来拽住她的手腕,狐火将两人裹住,往洞口冲。阿镜回头,看见肉瘤在蓝火中融化,露出颗惨白的珠子,珠子里蜷缩着个小小的红肚兜影子,正对着他们挥手,像在说再见。
等他们跌跌撞撞爬出戏台,浓雾不知何时散了,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达初的尾巴只剩下一条还清晰可见,他靠在阿镜怀里,呼吸微弱,却笑着抬手摸她的脸:“我说过……会回来的……”
阿镜抱着他坐在戏台前的石阶上,看着镇民们从雾里走出来,互相搀扶着清点人数。老银匠拄着拐杖走过来,把个布包递给她:“这是破邪钉的熔渣,混着糯米烧成灰,能压住她体内的余毒。”
布包打开,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金光。阿镜低头看向怀里的达初,他已经闭上眼,尾巴彻底化作光带,融入她的剑鞘。剑鞘上的狐尾纹路,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像在宣告着什么。
远处的暗河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是在冲刷着这场噩梦的痕迹。可阿镜知道,甘田镇的雾,不会只来这一次。就像藏在水底的影蚕余孽,就像戏台底下未烧尽的肉瘤碎片,总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下一个雾起的日子。
她握紧了手里的布包,将达初抱得更紧了些。阳光正好,可她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得像刚从雾里捞出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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