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孤臣之怒(1/2)
次日,卯时三刻。
冬日的天色亮得晚,神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中,远处的宫殿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匆匆赶往市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安之维骑着马,走在通往诏狱的路上。
他穿着一身素服——还在为未谋面的岳父守孝,但外面罩了件深青色官袍,腰间挂着监察御史的腰牌。马是秦赢府上送的,一匹黑色骏马,四蹄如雪,神骏非凡,与它主人此刻的心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安之维的脸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但那双眼睛里,却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正在慢慢死去的什么东西。
昨日午后,他在李府后园与李清仪下完棋,那个少女临走前说的一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安大人,你知道我祖父为什么选择自缢吗?因为他累了。他说,这个朝堂,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搅碎,吞噬。”
是啊,漩涡。
安之维现在就在漩涡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转,不知道最终会被卷到哪里,只知道,他在下沉,一直在下沉。
马走到诏狱门前。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建筑,灰墙黑瓦,没有匾额,没有石狮,只有两扇厚重的铁门,门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像一张张狰狞的脸。门前站着两个狱卒,穿着黑色劲装,腰挎长刀,面无表情,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安之维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狱卒,迈步走进诏狱。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外面的世界隔绝。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上的火把投下跳动的光影,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扭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霉味、血腥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安之维走得很慢。
他对这条路已经很熟悉了。从最初被魏元忠安排来这里“学习”,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他见过太多东西——刑讯逼供,屈打成招,冤假错案,还有……人性最黑暗的一面。
他也学会了那些手段。
来俊臣说得对,有些东西,一旦学会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间刑房。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安之维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来大人饶命!来大人饶命啊!我们真的不知道冯先生在哪里,真的不知道……”
冯先生?
安之维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刑房里,两个囚犯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血,显然已经用过刑了。来俊臣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沾血的鞭子,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知道?”来俊臣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刑房里格外清晰,“那你们总该知道,冯先生为什么要派人去袭击安御史的家人吧?”
安之维的心脏猛地一跳。
袭击……家人?
他的母亲和妹妹?
“我、我们真的不知道啊!”一个囚犯哭喊道,“冯先生做事,从来不告诉我们原因。我们只是听命行事,让去吓唬一下安御史的家人,让她们知道厉害,别让安御史多管闲事……其他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个囚犯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来大人,我们就是两个跑腿的,冯先生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至于为什么……那不是我们该问的。”
来俊臣冷笑一声:“那冯先生现在在哪里?”
“不、不知道……”囚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冯先生神出鬼没,从来都是他找我们,我们找不到他……”
“废物。”来俊臣扔下鞭子,转身对旁边的狱卒说,“拖下去,继续审。审不出来,就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诺。”
狱卒上前,解开绳索,拖着两个囚犯往外走。
安之维赶紧闪到一旁,躲在阴影里。
那两个囚犯被拖出来时,经过他身边。其中一个看见了安之维,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恐惧?是同情?还是……某种暗示?
但很快,他们就被拖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安之维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袭击……家人……冯先生……多管闲事……
这些词像一把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母亲和妹妹出事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伤得重不重?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
安之维猛地转身,冲出诏狱。
他甚至没有跟来俊臣打招呼,没有跟任何人说一声,就那么冲了出去。门口的狱卒想拦,但看见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又退缩了。
安之维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骏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安之维不管不顾,一路疾驰,撞翻了好几个摊位,引来一片惊呼和咒骂。但他听不见,也看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家,看看母亲和妹妹怎么样了!
秦赢送的那座宅子在城东,离诏狱不算太远。安之维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赶到了。
他跳下马,冲进院子。
“娘!小婉!”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回应。
安之维的心沉了下去。他冲进正屋,又冲进厢房,最后在厨房找到了母亲和妹妹。
安母正在灶台前做饭,安小婉在旁边帮忙择菜。两人看起来都好好的,没有受伤,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尤其是安母,眼下一片青黑,像是没睡好。
“娘!”安之维冲过去,抓住母亲的手,上下打量,“您没事吧?小婉呢?你们有没有受伤?”
安母看见儿子,愣了一下,随即强装笑容:“维儿,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还要在李家守孝吗?娘和小婉都好好的,没事,没事……”
她说“没事”时,声音有些发颤,手也在微微颤抖。
安之维看出来了。
他在诏狱待了这么久,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从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读出真相。母亲在撒谎,妹妹也在撒谎——安小婉低着头,不敢看他,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娘,”安之维的声音沉了下来,“您说实话。昨天……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有人袭击你们?”
安母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没有的事。维儿,你别听别人胡说……”
“我没有听别人胡说!”安之维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我在诏狱听见了!有两个囚犯说,冯先生派人袭击了监察御史的家人,让他们别多管闲事!那个监察御史,就是我!”
他盯着母亲的眼睛:“娘,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母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就是不说话。
她不想给儿子添麻烦,不想让儿子担心,更不想……让儿子卷入更深的危险。
安之维见母亲不说话,转向妹妹:“小婉,你告诉哥!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小婉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哥哥那双充血的眼睛,小脸煞白,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小婉,不许说!”安母厉声喝道。
但晚了。
安之维抓住妹妹的肩膀,声音近乎嘶吼:“告诉我!小婉,哥求你了,告诉哥!”
安小婉被吓坏了。
从小到大,哥哥从来没对她这么凶过。那个总是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的哥哥,此刻像个陌生人,眼睛血红,面目狰狞。
“哥……”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昨天……昨天我们去新宅子的路上,有、有人打架……车夫去劝,被、被杀了……那些人围住马车,说……说让哥别多管闲事,不然……不然我们都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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