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孤臣之怒(2/2)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边说边哭,话都说不连贯。
但安之维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进他心里。
车夫被杀……母亲和妹妹被威胁……“别多管闲事”……
所以,是因为他查案吗?是因为他在查赵恒之死吗?是因为他……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吗?
所以,那些人就对母亲和妹妹下手?
安之维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扶住灶台,大口喘着气,心脏像要炸开一样,痛得无法呼吸。
“维儿……”安母上前想扶他。
但安之维猛地推开母亲的手,转身冲了出去。
“维儿!你去哪儿?”安母在身后喊。
安之维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再次冲向诏狱。
这一次,他骑得更快,更急。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厉鬼在嘶吼。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避,惊叫声、咒骂声不绝于耳,但他听不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问清楚,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为什么来俊臣知道,却不告诉他?为什么……
马冲到诏狱门前,安之维几乎是滚下马的。他冲进大门,冲过走廊,一脚踹开刑房的门。
“来俊臣!”
一声怒吼,震得刑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来俊臣正坐在桌旁喝茶,看见安之维冲进来,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安御史,这么大火气,怎么了?”他慢条斯理地问。
安之维冲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来俊臣。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充血,红得吓人,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为什么要瞒着我?”他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母亲和妹妹遇袭,车夫被杀,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来俊臣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安御史,你先冷静……”
“冷静?”安之维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冷静不了!那是我娘!是我妹妹!她们差点死了!而你,你知道,却不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刑房里回荡,震得墙上的刑具都在嗡嗡作响。
来俊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安之维。
“安御史,”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觉得,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保护她们吗?你能抓住凶手吗?还是说……你会冲动之下,做出什么蠢事,把自己也搭进去?”
安之维愣住了。
来俊臣转过身,看着他:“告诉你,除了让你担心,让你愤怒,让你……失去理智,还有什么用?魏大人和我瞒着你,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安之维冷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被蒙在鼓里,这就是为了我好?”
“至少你还活着,”来俊臣说,“至少你母亲和妹妹还活着。如果你知道了,冲动之下做了什么,可能……你们都得死。”
他说得很直白,很残酷,但也很真实。
安之维沉默了。
那股冲上头顶的热血,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冰冷的恐惧。
是啊,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个监察御史,一个刚入仕的年轻官员,没有根基,没有势力,甚至……没有退路。
如果那些人真想杀他,易如反掌。
“那……那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来俊臣走回桌旁,重新坐下。
“现在,你什么都不要做。”他说,“继续在李府守孝,继续去监察院点卯,继续……做你该做的事。至于你母亲和妹妹,魏大人已经安排了人手保护,她们不会有事的。”
“那凶手呢?”安之维问,“冯先生呢?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来俊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陛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很震怒。冯先生勾结渤海势力,走私军械,现在又敢袭击朝廷命官的家眷,这是谋逆大罪。陛下已经下令,彻查到底。”
他说得义正辞严,像真的一样。
但安之维听出了弦外之音——彻查,可以,但要“彻查”到谁,查到什么程度,那是陛下决定的。而他安之维,只需要……等待结果。
“所以,”安之维的声音很轻,“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是吗?”
来俊臣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很短暂,像流星划过夜空,很快就消失了。
“安御史,”他说,“你要明白,你现在……是陛下的孤臣。孤臣最重要的,不是能力,不是智慧,而是……忠诚。绝对的忠诚。陛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陛下不让你做的,你就不要做。这样,你才能活下去,你的家人才能活下去。”
孤臣。
又是这个词。
安之维想起那夜在贞观殿,秦赢对武则天说的话:“他得是你的孤臣。”
原来,从那时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决定了。
他要做一个孤臣,一个没有自我,没有退路,只能依靠皇帝,只能效忠皇帝的……工具。
“我明白了。”安之维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转过身,走出刑房。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但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已经熄灭了。
来俊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很苦。
但他没有皱眉,只是一口喝完。
然后,他放下茶杯,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戏,演完了。
安之维上钩了。
接下来,就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安之维来说,旧的那个自己,已经死了。
死在今天早晨,死在母亲和妹妹的眼泪里,死在……这间刑房的谎言里。
而他,将迎来新生。
一个孤臣的新生。
一条,没有退路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