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番外:旧日埋葬(一)(2/2)
但她不在乎。
也不在乎那些混混是否真的会构成威胁。
她拿出枪只是想看看,当这种真正暴力符号出现时,那些虚张声势的“恶”会如何反应。
结果如她所料,瞬间溃散。
就像很多东西一样。
她继续走着,思绪再次沉入那片空茫的雪夜。
枪的重量在手中很实在,它代表秩序,也代表力量,代表她在这个世界被赋予的角色。
守护,或是打击。
她知道自己的未来很长。
d6的能源可以支撑到下一个世纪。
作为“国家级人形战略资产”,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和保障。
她守望d6,守望里面的人,守望这个国家最后的底线。
她的理论寿命远超凡俗,只要核心不受损,维护得当就可以一直运行下去。
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更久。
为了什么?
为了037?是的,037很重要。
但这就是全部意义吗?将无尽的时间,锚定在另一个个体身上?
为了d6?为了成员们的忠诚,他们的付出?
为了脚下这个国家,这片土地,这些在雪夜中沉睡的城市和人民?
所有这些答案都对,都高尚,都符合她被赋予的使命。
但今夜,在这片空旷的寂静里,这些答案都对,但她却无法触及内心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那里有什么?
或许是1941年冬天,莫斯科郊外同样寒冷的雪。
她那时刚刚完成改造,还未获得“白狐”的代号,只是被匆匆投入战场的实验品之一。
她记得硝烟混着雪沫的味道,记得坦克引擎的轰鸣,记得濒死士兵的呻吟。
战争给了她存在的“理由”。
杀戮,存活,完成任务。简单,直接,残酷。
战后,斯大林给了她新的“理由”。
守护,等待,成为终极保险。
然后,是漫长的冷战岁月,是暗流涌动,是d6的不断扩建和升级,是看着一代代人老去、死去,而自己不变。
现在呢?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以至于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身旁时她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车窗降下,车门打开,一双皮鞋踏在积雪上,然后是一个在政要新闻中出现过的面容。
他挥了挥手,示意车内另外两人留在车上,“指挥官。”
白狐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她看清了来人的脸,是总统,他怎么会在这里?
总统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枪,她敞开大衣露出的军衔,以及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空茫。
他没有多说,拉着她的手腕直接将她带向轿车,“上车吧。这里太冷了。”
白狐沉默了几秒,看了一眼远处无尽的黑暗和飞雪,顺从地被他半拉着坐进了温暖的后座。
“回克里姆林宫。通知警卫局,加强沿途和宫邸警戒,但不要大张旗鼓。”
“是。”
车门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轿车平稳地驶入街道,加速。
车内暖气很足,与外面的冰天雪是两个世界,大衣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湿冷的水汽渗透进来。
白狐静静地看着他,退出弹匣拉动套筒,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跳入她的掌心,她将空枪递给了总统。
在国家元首面前持枪,这不符合任何一条安保条例,哪怕她是“白狐”。
总统却先一步伸出手,按住了她想要动作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收着吧,指挥官。”他摇了摇头,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在你手里,它比在我任何一个警卫手里都让我安心。”
“接近城郊的那些区域,治安情况复杂。就算是我,在没有安保团队的情况下也不敢保证绝对安全。”
“当然,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不是问题。但下次......能否提前知会我一声?”
“037给我发了加密信息,说你来了莫斯科。”总统继续说,“当时我正在开一个关于远东开发的会议。”
“她说你‘可能需要一些空间,但也许也需要有人知道你在哪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她很担心你,指挥官。”
他拿出自己的通讯器点亮屏幕,上面显示着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代号是“Ubc-037”,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白狐将手枪收回枪套,将弹匣放进口袋,摘下了那顶湿漉漉的呢帽。
她看着那条简短的信息,那个小狐狸,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
“总统先生。”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因紧急公务临时前来莫斯科......那只是一个说辞。”
她望着车窗上凝结的薄霜,“我只是......想来走走。”
“它们和1941年冬天的时候......很像。一样的细,一样的密,一样的冷。总能让人......回忆过去。”
总统顺着白狐的目光也看向窗外,看着这座他治理的城市在雪夜中沉睡。
1941年的冬天。莫斯科保卫战。炮火,鲜血,严寒,还有......绝望中的坚守。
那场将积雪都染成黑红色的炼狱对她而言不是历史书上的文字,而是亲身踏过的焦土,是耳边回响过的炮火与哀嚎。
这位见证了几乎一个世纪风云的“活历史”,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孤独。
但白狐自己知道,她需要的就是孤独,即使......她原本就是孤独的。
总统向前倾身拍了拍司机的肩膀,“靠边停车。”
“总统先生?”司机和副驾驶的特勤愣了一下。
“停车。”
司机将车停在路边一处可以临时停靠的地方。
这里已经是相对安静的街道,两侧是苏联时期建造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火。
“我们下去走走?”总统看向白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白狐摇了摇头,“不必了,总统先生。风雪很大,外面冷,而且您的安全......”
“就一百米。”总统已经下了车站在雪中回头看她,“特勤会跟在二十米外。这是一个请求。”
白狐看着他伸出的手,她重新戴上了帽子,推开了车门。
雪还在下。
两人并肩沿着公路边缘的积雪慢慢走着。
身后车辆缓缓跟随,特勤人员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我没能亲身经历卫国战争,”总统开口,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我出生时,战争已经结束二十多年了。”
“但我每一次查阅那些年的档案,看那些照片,读那些伤亡报告和英雄事迹......我都能感觉到那种重量。”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莫斯科城区的稀疏灯火,“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被逼到绝境,然后从血火中重新站起来的重量。”
“您承载着那段历史的一部分,指挥官。亲身承载。”
白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脚下的雪。
“我们最近在计划。”总统重新迈步,“一个纪念活动。”
“把全国各地还健在的、参加过莫斯科保卫战的老兵接来,在克里姆林宫举办一场私密的晚宴和授勋仪式。”
“不公开,不报道,只是国家之间的一场......迟到了几十年的致意。”
他侧头看向白狐,“或许,那些老兵里,有您熟悉的番号?或者......熟悉您的人?”
“实际上,今晚即使没有这个......意外,我也正打算近期通过安全渠道联系您,这次活动级别很高。”
白狐的脚步微微一顿。
熟悉的面孔?认识她的人?
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八十多年前那个冰与火的冬天。
震耳欲聋的炮火,燃烧的城市,冻硬的土地,
还有那些高喊着“为了莫斯科!为了斯大林!”冲向德军坦克和阵地的年轻面孔。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永远留在了他们战斗时的那片土地上。
“我最熟悉的部队......”她缓缓开口,“潘菲洛夫将军的近卫步兵第316师......几乎在杜博谢科沃,就打光了。”
那场惨烈的阻击战,28名战士阻击德军坦克群,大部分壮烈牺牲,成为了不朽的神话,也成了她心中一道深深的刻痕。
“其他部队里,就算当年有幸存下来见过我的人......现在也应该都超过百岁,大多...也不在了吧。”
“我理解。”总统点头,“但或许,仍有极少数人。又或者,有人的父辈、祖辈曾留下过特殊的记载,关于......一些不同寻常的援助。”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白狐身上,在绝密档案里,关于“白狐”在战争初期某些踪迹有着零星的记载。
白狐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参加。”她最终说,“以......合适的方式。”
“稍后,我会通知037,她......应该也会想来看看,应该也会感兴趣。”
或许,让小狐狸看看这些,也好。
总统为她拉开了车门,“当然,欢迎之至。我会安排好一切。”
白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弯腰坐进了温暖的车厢。
总统向司机点了点头,“继续,去克里姆林宫。”
车辆重新驶入街道,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车子驶过博罗维茨基门,进入了克里姆林宫的范围。
红墙、塔楼、金色的双头鹰在雪夜和灯光中呈现出与白日不同的景象。
翌日下午,克林姆林宫,乔治耶夫大厅。
没有盛大阅兵的喧嚣,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
厚重的历史帷幔垂落,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芒。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和瓷器在灯光下闪烁。
大约五六十位老人聚集在这里。
他们年纪最小的也已过九十,最大的几位过了百岁。
穿着熨烫整齐的老式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有的已经锈蚀,有的依然闪亮。
有些人需要搀扶才能坐下,有些人的手颤抖得拿不稳酒杯,但他们的脊背都挺得笔直,眼神依然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