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丫头,还疼吗(13)(2/2)
签名环节结束,沙龙正式散场。李编辑和书店经理走过来与陈训延做最后寒暄。卞云菲默默收拾着剩下的资料和物品,将它们装进带来的公文包里。她的动作有些机械,指尖冰凉。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城市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车厢内依旧沉默。陈训延似乎也耗尽了精神,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意。
卞云菲看着窗外流过的街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沙龙上他回答那个问题时的神情和话语,以及那位女学者看向他时,那理解而柔和的目光。心脏的位置,那阵刺痛过后,留下一种空荡荡的、钝钝的疼。
她知道,自己正在无可救药地陷落。不是陷入一段寻常的、可能无果的暗恋,而是陷入一个庞大、幽深、充满痛苦与光芒的灵魂引力场。她被他吸引,被他震撼,为他心疼,渴望靠近,却又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永不可能真正抵达。这种清醒的沉沦,比盲目的痴迷更令人绝望。
车子在洋房前停下。陈训延睁开眼,揉了揉眉心。“今天辛苦你了。”他说,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进去喝杯茶再走吧。”
卞云菲本想拒绝,她需要独处来消化那些汹涌的情绪。但看着他疲惫的面容,那句“不用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她低声应道。
书房里,暮色渐浓。陈训延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他给自己倒了杯烈酒,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卞云菲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张姨之前泡好、此刻已经温吞的茶。
“今天……那个问题,”陈训延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手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上,“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指的是那个关于创伤与写作的问题。
卞云菲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觉得矛盾。“没有吓到……只是,觉得……您很累。”
陈训延沉默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精让他苍白的面色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累是常态。”他放下杯子,看向她,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有时候,也会怀疑,这样写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除了把自己和少数几个人,拖进更深的……荒原里。”
他的用词,让卞云菲想起《荒原回声》。他不仅是在描写荒原,他自身,似乎也成了那荒原的一部分,或者,就是那荒原本身。
“可是,”卞云菲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您今天在沙龙上说的,关于‘在语言里获得另一种存续’……我觉得,那本身就是意义。至少,对我来说,”她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能读到这样的文字,能……看到有人这样写,这样坚持,就是有意义的。”
陈训延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晕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翻涌着卞云菲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动容?
最终,他移开视线,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声呢喃。“你还太年轻,小丫头。”
又是这句话。但这次,语气里没有惯常的疏离或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
他没有再说下去。书房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归巢鸟雀的零星啼叫。
卞云菲也没有再说话。她捧着微凉的茶杯,坐在那里,看着灯光下他沉默的侧影,心脏那空荡荡的钝痛依旧存在,却奇异地,与此刻这份静谧的、仿佛被短暂包容的共处,交融在了一起。
她知道前路荆棘密布,知道深渊就在脚下。但这一刻,在这片属于他的、孤独的荒原边缘,她仿佛也找到了自己暂时栖身的一小块寂静之地。哪怕这寂静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和更无望的牵念。
春意渐深。洋房外那几棵老梧桐爆出了茸茸的新叶,嫩绿得晃眼,在日渐暖煦的风里轻轻摇曳,筛下细碎摇曳的光斑。书房朝南的窗户终于可以长时间敞开,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风流贯而入,冲淡了室内经年累积的沉郁,却也带来了花粉和细微的尘嚣。
《荒原回声》在三月底正式上市。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只在几家核心媒体和文学刊物上发布了深度书评,以及那场沙龙内容的精简报道。然而,或许是陈训延沉寂数年后的新作本身积蓄了足够的期待,或许是书评中“直面时间与存在的沉重之作”的评价精准地触动了某些读者的神经,这本书的销售和口碑,以一种缓慢却坚实的方式发酵起来。初印的数目很快告罄,出版社紧急加印。一些更大众的媒体也开始关注,邀请采访的请求再次多了起来,但大多被陈训延以“书已出版,话已说完”为由冷淡地回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