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丫头,还疼吗(13)(1/2)
他的发言不长,主要围绕《荒原回声》的创作缘起——那次西北之行带来的视觉与心灵震撼,以及他试图在文字中捕捉“时间的重量”与“废墟之上的凝视”这一核心母题。他的语言洗练,逻辑缜密,没有过多的感性渲染,却自有一股打动人的力量。尤其是在谈到某些具体段落为何要采用那样艰涩的词汇或独特的句式时,他给出的理由令人信服,展现出文字背后深思熟虑的匠心。
卞云菲坐在侧后方,静静听着。这些话,有些她曾在书房零碎地听过,有些则是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听到他阐释。她看着他侃侃而谈的侧影,看着他偶尔打出的、为了强调某个观点的手势,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自豪与感动。她见证了那些文字从混乱的草稿、反复的涂改、深夜里痛苦的撕扯,一步步走到今天,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被它们的创造者如此清晰有力地呈现出来。
发言结束,进入交流环节。起初的问题还算温和,围绕书中的具体意象、历史典故的运用、以及创作手法展开。陈训延回答得简洁而到位,偶尔会引用书中的段落加以说明。气氛逐渐活跃起来。
然而,很快就有提问者将话题引向了更宏大,也更危险的领域。一位年轻些的媒体人问道:“陈老师,读您的《荒原回声》,能感受到一种非常强烈的、对消逝与废墟的执念,甚至有一种……悲观的基调。这是否与您个人的生命体验,或者您对我们这个时代某种整体性的感知有关?您如何看待文学在这样一个喧嚣、快速消费的时代里的位置和价值?”
问题有些尖锐,也带有明显的预设。场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陈训延。
陈训延沉默了片刻。卞云菲注意到他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视提问者,声音平稳,但比刚才更加冷澈:
“首先,我不认为‘悲观’是一个准确的标签。书写荒原与废墟,不等于认同或沉溺于荒废。恰恰相反,可能是因为对某些‘正在消逝’或‘已然不在’的东西,还有所眷恋,有所不甘,才会去凝视,去记录,试图在文字里抓住一点回声。”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一些:“至于个人体验与时代感知,任何写作都无法完全剥离作者自身的生命痕迹。但我更倾向于认为,文学的价值,不在于直接回答或评判某个时代的问题,而在于提供一种独特的、深度的感知方式和语言可能。它或许不能阻止什么消逝,但它可以让某些消逝,在语言的维度里,获得另一种形态的存续。至于喧嚣与消费,”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带着一丝熟悉的冷峭,“那是市场的事,不是文学的事。文学只需要对语言和内心负责。”
回答冷静、克制,甚至带着点他惯有的“不合作”姿态,但逻辑严密,立场鲜明。提问的媒体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紧接着,另一位读者,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学者模样的女士,提出了一个更让卞云菲心头一紧的问题:“陈老师,我注意到您书中对于‘记忆’的处理非常特别,尤其是关于个体创伤记忆与历史集体记忆之间的纠缠与张力。我很好奇,在您看来,写作是否是一种疗愈创伤的方式?或者说,写作本身,会不会成为一种新的创伤——不断撕开旧伤口,只为获取创作的养料?”
这个问题,几乎直接触及了陈训延那深不见底的内心世界的核心。卞云菲看到陈训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整个沙龙现场的气氛,也因这个过于深入和私密的问题,而变得有些凝滞。
陈训延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的目光似乎失去了焦点,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许多,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写作……从来不是疗愈。”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沉的地方提上来,“它更像是一种……对峙。和你经历过的、感受过的、无法消化也无法遗忘的东西对峙。你把它写出来,不是因为它好了,恰恰是因为它还在那里,盘踞着,需要被看见,被安放——哪怕只是暂时地、在文字里安放。”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平复某种翻涌的情绪。“至于创伤……写作无法治愈创伤,它只能把它转化成别的东西。可能是美,可能是力量,也可能是……更深的虚无。这个过程本身,的确可能带来新的损耗。但有时候,”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人可能没有别的选择。除了写下去,或者,被它吞噬。”
这番回答,超出了单纯的作品阐释,近乎一种灵魂的剖白。场间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提问的女士深深地看着陈训延,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理解与敬意。
卞云菲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她看着他平静说出这些话语的侧脸,那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以及眼底深处那不容错辨的、沉重的疲惫。她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近距离地见识过他与那些“无法消化也无法遗忘的东西”对峙时的模样——那些撕碎的稿纸,那些深夜的枯坐,那些突如其来的暴怒与随之而来的、更深的空洞。此刻,他在这公开场合,用如此冷静的语言将它揭示出来,反而让她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心悸。
接下来的提问温和了许多。沙龙在一种沉静而充满智性回响的氛围中接近尾声。最后,主持人邀请陈训延为到场的读者签名。
卞云菲起身,帮忙维持秩序,将读者递上的书一本本放到陈训延面前。他接过,翻开扉页,问清对方的名字,然后提笔写下简短的寄语和签名。他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刚劲有力。
轮到那位提出“创伤”问题的女学者时,她将书递上,轻声说:“陈老师,谢谢您今天的分享,和这本书。”
陈训延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写下赠言。在他低头签名的瞬间,卞云菲看到那位女学者目光柔和地落在陈训延花白的鬓角上,那眼神里有欣赏,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同为书写者、深知其中甘苦的怜惜。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卞云菲的心脏。那不仅仅是因为目睹他对另一个女人(即使对方年长且只是读者)流露出罕见的、被理解的回应,更是因为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远不止年龄和身份。他的世界,他的痛苦,他的对峙,他的创作,其深度与重量,是她这个十九岁的、生活尚在象牙塔中的女孩,无论如何努力靠近,也永远无法真正企及和分担的。她所能做的,最多只是站在边缘,做一个感同身受却无能为力的旁观者,递上一杯温水,整理一沓稿纸,或者,像此刻一样,帮忙传递一本书。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混合着那尖锐的刺痛,让她几乎要在这温暖安静的书店里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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