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欧陆会盟急,金矿诱群狼(2/2)
李大山从墙上跳下,敬礼:“从敌军出现到撤退,大约一个时辰。”
“伤亡?”
“阵亡……三十七人,伤六十九人。民夫死了二十多个。”李大山的声音很低。
参将沉默片刻,拍了拍李大山的肩:“一个时辰,面对十倍之敌,墙塌了都没退。好样的。”
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记录:十一月初十夜,色楞格河三号堡垒遭敌夜袭,守军三百,击退敌先锋八千,毙敌约四百,自损五十七人。堡垒墙体局部受损,可修复。报北海都督府,报兵部,报枢密院。”
传令兵快速记录。
参将又看向那些瘫坐在地的士兵和民夫,提高声音:“都起来!仗还没打完!罗刹人退了,但天亮前可能还会来!修补墙体,救治伤员,清点弹药!快!”
众人挣扎着爬起来,开始忙碌。
张小乙也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走到那个被他捅死的哥萨克身边,蹲下,合上了那人的眼睛。
然后,他拿起铁锹,开始往缺口处运水泥。
雪还在下。雪花落在温热的血上,很快融化,混在一起,渗进泥土里。
维也纳,霍夫堡宫
镜厅里的气氛与一个月前截然不同。
那时是深秋,壁炉里的火温暖舒适。现在是初冬,同样的壁炉,同样的红酒,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桌上那封刚刚译出的密报。
密报来自远东,用信鸽一站站传递,历时一个半月才到维也纳。羊皮纸已经磨损,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晰得刺眼:
“十一月十日,哥萨克先锋八千夜袭明军色楞格河防线三号堡垒。守军三百,凭未完工之水泥墙抵抗一个时辰,毙敌四百余,堡垒未失。明军东宁援军乘火车抵达,敌退。据被俘者供称,明军已在色楞格河沿线修筑堡垒四十座,配后装枪、火炮。另有可飞行之舟船,用于侦察。”
冯·蒂利元帅念完最后一句,抬起头,镜厅里鸦雀无声。
许久,路易十四缓缓开口:“三百人,挡住八千哥萨克。阵亡比……多少来着?”
“明军阵亡五十七人,哥萨克阵亡四百余。”冯·蒂利说,“约一比七。”
“一比七。”路易十四重复这个数字,端起酒杯,却没喝,“先生们,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军队?”
“是乌龟。”沙皇彼得一世突然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不服,“躲在水泥壳子里的乌龟!不敢出来野战,只会缩在壳里放冷枪!如果我们有足够多的大炮,轰开那些龟壳,他们就会像虫子一样被碾死!”
“陛下,”冯·蒂利叹了口气,“问题是我们没有‘足够多的大炮’。明军那些堡垒,墙厚五尺,用的是他们新发明的‘水泥’,比石头还硬。我们的二十四磅炮,要轰开这样的墙,至少需要连续命中同一个位置二十发。而在轰开之前,他们的后装枪可以在三百步外射杀我们的炮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们有‘可飞行之舟船’。这意味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我们集结,他们知道;我们调动,他们知道;我们炮兵阵地的位置,他们也知道。”
“那就打掉那些飞舟!”彼得激动地说,“用我们的骑兵,等它们降落时突袭!”
“怎么知道它们在哪降落?”瑞典国王卡尔十一世冷冷道,“密报说,那些飞舟日行四百里,从北海到北京只要两天。它们可能在任何地方降落,补充氢气,然后再次升空。我们总不能把二十万骑兵撒在几百万平方里的荒原上,就为了找几艘飞舟。”
“那你们说怎么办?”彼得涨红了脸,“退兵?回莫斯科,告诉我的臣民,因为明国人有水泥和飞舟,所以我们不敢打了?那沙皇的尊严在哪里?罗刹的荣耀在哪里?”
“陛下息怒。”路易十四放下酒杯,手指轻敲桌面,“我们不是要退兵,而是要调整策略。既然强攻不行,那就智取。”
他看向地图,手指点在色楞格河防线以北的广袤区域:“明军修堡垒,我们就绕过去。哥萨克骑兵最擅长长途奔袭,可以绕过防线,直插他们后方。切断铁路,焚毁仓库,袭击他们的补给线。没有补给,再坚固的堡垒也守不住。”
“绕过去?”彼得皱眉,“密报说,明军把边境三百里内的蒙古部落都南迁了。没有向导,没有补给点,我的骑兵在荒原上怎么生存?”
“所以我们需要更快。”路易十四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赶在冬天最冷的时候出发。那时河流封冻,沼泽硬化,荒原变成通途。明军的飞舟在严寒中出勤率会降低,火车也会因为大雪减速。而我们,哥萨克和瑞典步兵,恰恰最擅长冬季作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十二月初,等西伯利亚的寒流最盛时,大军出发。不走色楞格河正面,而是从东面,沿着勒拿河南下,绕到明军防线的侧后。那里荒无人烟,明军想不到我们会从那个方向来。”
“可勒拿河一线,明军也有烽燧。”冯·蒂利提醒。
“所以需要一支偏师,在色楞格河正面佯攻,吸引明军注意力。”路易十四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这支偏师不需要太多人,三万足矣。但要大张旗鼓,让明军以为我们要从那里突破。而主力八万,悄悄东进,绕过防线,直扑北海城。”
他走到彼得面前,俯身看着年轻的沙皇:“陛下,您的哥萨克能做到吗?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行军两千里,绕过敌人的防线,突然出现在他们背后?”
彼得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能!哥萨克就是在严寒中长大的!我们有驯鹿拉的雪橇,有皮毛做的帐篷,有冻肉和伏特加!只要我们想,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好。”路易十四直起身,“那就这么定了。佯攻部队由瑞典的卡尔陛下指挥,在色楞格河正面吸引明军。主力由沙皇陛下亲自率领,绕道勒拿河。而我,将亲率法兰西军团,与冯·蒂利元帅一起,从西线翻越喜马拉雅山。三路并进,让明国人首尾不能相顾。”
“但时间呢?”荷兰执政威廉三世开口,“西线联军现在还在印度集结,翻越雪山至少要等到明年三月。如果北路军十二月就出发,等我们到时,你们可能已经……”
“已经赢了,或者已经输了。”路易十四接过话头,“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打。因为如果我们现在不打,等明国人把铁路修到乌拉尔山,把飞舟布满天空,我们就永远没有机会打了。”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先生们,这是一场赌博。赌我们的勇气,赌我们的耐力,赌我们的运气。赌注是北海的金矿,乌斯藏的天藏,明国广袤的土地和无穷的财富。赢了,我们每个人都将名垂青史,我们的国家将成为世界的主宰。输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至少我们试过了。总比坐在家里,眼睁睁看着明国人一天天强大,最终把我们吞掉要好。”
镜厅里再次沉默。壁炉的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花纷飞。
许久,利奥波德一世缓缓举起酒杯:“为了基督的荣耀。”
“为了基督的荣耀。”众人举杯。
酒杯碰撞,红酒荡漾。
而在酒杯的倒影里,那片遥远的、冰雪覆盖的东方土地,正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十一月十五,北京,乾清宫
飞舟送来的战报摆在御案上,墨迹未干。
朱一明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紧一分。
“……敌先锋八千,夜袭三号堡垒。守军三百,血战一个时辰,阵亡五十七人,毙敌四百余……堡垒墙体局部受损,东宁援军乘火车抵达,敌退……”
五十七比四百。从数字看,是胜利。但朱一明知道,这不是胜利,是惨胜。
三百守军,面对八千敌军,死伤近四成。如果不是堡垒,如果不是后装枪,如果不是援军及时赶到,这三号堡垒,连同里面的三百条性命,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陛下,”顾清风跪在案前,“罗刹人这次只是试探。他们在摸我们的虚实,试探防线的强度。真正的进攻,还在后面。”
“朕知道。”朱一明揉着太阳穴,“北海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陈镇岳都督麾下,原有驻军一万二。加上陆续抵达的东宁军三万,宣府、大同调来的边军两万,共计六万二千人。但要防守二百里长的色楞格河防线,四十座堡垒,每堡至少需驻兵五百,这就是两万人。北海城需留守一万,机动兵力只剩三万二千。”
“三万二千,对抗二十万。”朱一明苦笑,“就算有一比七的交换比,也耗不起。”
“所以陈都督建议,”顾清风呈上一份奏折,“放弃色楞格河部分地段,收缩防线,集中兵力防守狼居胥山口。那里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三万兵力足够。”
朱一明接过奏折,快速浏览。陈镇岳的笔迹潦草,显然是在战事间隙仓促写就。奏折里详细分析了敌我态势,最后得出结论:色楞格河防线太长,兵力分散,容易被各个击破。不如主动放弃北岸,退守狼居胥山,凭险据守。
“你怎么看?”朱一明问。
顾清风沉默片刻:“臣以为,陈都督所言在理。但……”
“但什么?”
“但一旦放弃色楞格河,北海以北三百里疆域,包括我们刚刚修建的铁路支线、烽燧、屯田点,都将落入敌手。而且,撤退会打击士气,让将士们觉得我们守不住。”
朱一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色楞格河,划过那些用朱砂标注的堡垒,最后停在狼居胥山。
“李邦华呢?他什么意见?”
“李阁老还在文渊阁,与兵部、户部商议。阁老的意思是……不能退。”
“为何?”
“阁老说,色楞格河防线耗费国帑三百万两,征用民夫二十万,耗时三个月才建成。若一仗未打就放弃,无法向天下交代。而且,一旦退守狼居胥山,等于告诉罗刹人,也告诉朝中那些主和派:我们怕了。到时候,主和的声音会更大,士气会更低落。”
朱一明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蜡烛烧了一半,烛泪堆成小山。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宫城里格外清晰。
“苏秀秀在哪?”他突然问。
“娘娘在格物院,已经三天没回宫了。”顾清风低声道,“听说在试制一种新式炸药,威力比现在的糖粒火药大五倍,但更稳定,更适合在低温下使用。”
朱一明点点头,走回御案,提笔蘸墨。
他写了三个字:
“不能退。”
然后另起一行:
“色楞格河防线,必须守住。不是为那三百里疆土,是为士气,为民心,为让天下人知道,大明一寸土地都不会让。”
写完,他将纸条递给顾清风:“传给陈镇岳。告诉他,援军还会继续派。东宁军第二批一万五千人,五日后抵天津。郑成功的水师已从福建北上,不日可至渤海。必要时,可放弃部分外围堡垒,收缩兵力,但色楞格河防线整体不能丢。”
顾清风接过纸条,迟疑道:“陛下,如此硬守,伤亡恐怕……”
“伤亡再大,也要守。”朱一明打断他,“这一仗,不是为北海,不是为漠南,是为整个大明。如果我们连第一道防线都守不住,朝中主和派立刻就会跳出来,要求割地、赔款、开放口岸。到那时,我们这三十年所做的一切——铁路、飞舟、电报、新军——都将成为笑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顾清风,你还记得我们扳倒陈邦傅那一夜吗?”
“臣记得。”
“那一夜,朕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因为我们在暗,敌在明。”朱一明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现在,我们在明,敌也在明。但不一样的是,我们有铁路,有电报,有飞舟。罗刹人从莫斯科到北海要走半年,我们的援军从北京到北海只要十天。他们传递消息靠快马,我们靠电波。他们看不见我们的布置,我们却能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眼中映着烛火:“所以,这一仗,我们能赢。不是赢在勇气,不是赢在人数,是赢在时代。他们还在用马刀和长矛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进了钢铁和蒸汽的时代。”
顾清风深深一躬:“臣明白了。臣这就去传令。”
他退出暖阁,脚步声渐远。
朱一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
那里,数千里的土地上,正有无数人在为这场战争忙碌。士兵在修筑工事,工匠在打造武器,农夫在运送粮草,官员在调配物资。从北京到北海,从皇宫到边塞,整条国家机器都在为一个目标运转:
守住。
守住色楞格河,守住北海,守住这三十年来重建的一切。
雪还在下。乾清宫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朱一明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到这个时代时,那个八岁的小皇帝,躲在肇庆行宫的角落里,听着外面军阀的喊杀声,瑟瑟发抖。
那时他想的是活下去。
现在,他想的是让这个国家活下去。
让这片土地上的亿兆生灵,不再经历战乱,不再流离失所,不再被异族铁蹄践踏。
为此,他修铁路,造飞舟,建电报,练新军。
为此,他不惜与整个欧罗巴为敌。
“来吧。”他轻声说,像是对北方的敌人,也像是对自己,“让朕看看,是你们的马刀硬,还是大明的铁轨硬。”
窗外,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宫殿,覆盖了城市,覆盖了北方广袤的土地。
但在雪下,铁轨在延伸,电报线在架设,堡垒在浇筑。
一个钢铁的时代,正在寒冬中孕育。
而春天的惊雷,已经在地平线上隆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