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我名未亡,天不能葬(1/2)
王都档案馆的尘埃,在正午的斜光里浮游如金粉。
可那光,照不亮莱恩的名字。
他站在中央卷宗塔最底层,指尖拂过一排排羊皮卷轴——指尖所及之处,墨迹正无声褪色。
不是模糊,不是晕染,是“消失”:字形像被无形之口咬住,一寸寸抽离纸面,只余下空白的纤维纹理,仿佛那名字从未被书写。
出生登记册翻开,第十七页,“凯尔”姓氏栏下,本该印着“莱恩·凯尔,金穗年冬至日,码头区圣徒巷接生婆玛拉手录”的一行小字,如今只剩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像有人用指甲反复刮过三百遍。
赛拉菲娜就站在他身后三步。
她没说话。
只是翻动皇家谱系图的手指越来越慢,越来越僵。
银丝缠绕的指尖在“凯尔”这一支上反复逡巡,却找不到任何支脉、任何旁注、任何哪怕一个被贬黜、流放、除名的脚注——没有记录,没有罪证,没有赦令,没有死亡通告。
连“抹除”都懒得做。
就像……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你……是谁?”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游魂。
那不是质疑,是认知正在崩塌的颤音。
莱恩没回头。
他听见自己左耳深处,那道银色划痕正微微发烫——不是痛,是空洞的灼烧感,仿佛皮肉之下,有什么正被连根拔起。
就在赛拉菲娜瞳孔骤然失焦、眼白泛起灰翳的刹那——
一道银光自莱恩眉心炸开!
不是金纹,不是词条,是一道纯粹、锐利、带着血腥气的“锚定之光”,直刺她额心!
光中裹着三个字,如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她意识最底层:
“莱恩·凯尔”
赛拉菲娜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扶住冰冷石柱,指节捏得发白。
她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可当她再抬眼,目光撞上莱恩侧脸时,那眼神已不再迷惘,而是沉甸甸的、近乎悲怆的确认。
莱恩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青铜:“别让我变成传说。”
话音未落,窗外天色骤变。
铅灰色云层疯狂旋转、挤压、隆起,眨眼间凝成一只巨大无朋的竖瞳——虹膜是溃烂的暗紫色,瞳孔深处,无数张开又闭合的嘴无声开合。
它悬于王都上空,静静俯视,不言,不动,却让整座城市的钟声齐齐停摆三秒。
莱恩怀中,那枚扎哈尔临终所赠的龙牙吊坠,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发热,是活物般的搏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跳动,都震得他肋骨生疼,震得他牙关打颤。
古老、破碎、带着冰川裂隙回响的低语,直接在他颅骨内响起:
“名字是锁……也是钥匙……”
“去终北。”
“那里有最初的碑。”
风卷着雪粒,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莱恩转身,没看那巨眼,也没看赛拉菲娜泛红的眼眶。
他只伸手,将一枚温热的铜制调查官徽章,轻轻按进她掌心。
徽章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他昨夜用匕首尖,一点一点,刻进去的:
“我在此处。”
然后他推门而出。
雪扑了他满肩。
马车早已等在街角,车夫是艾克——那个赤足行走在冻土裂缝间的冰语少年。
他没穿靴,脚踝覆着薄霜,每一步落下,冻土便发出一声悠长叹息,仿佛踩在远古亡者的脊椎上。
“风告诉我,”艾克仰起脸,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霜,“你的名字正在碎裂。”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北方。
地平线尽头,乌云撕裂,露出一线惨白——一座黑影矗立于冰原腹地。
不是山,不是城,是由数以万计断裂、倾颓、歪斜的石碑围成的巨大环形祭坛。
碑身斑驳,棱角被风蚀成钝刀,每一块都刻着名字,可那些名字,正一道道剥落、风化、被冰雪覆盖,唯余深深浅浅的刻痕,像大地愈合不了的旧伤。
艾克赤足踏上第一道冰缝,声音随风飘来:“只有被记住的人,才能听见碑文。”
莱恩迈步跟上。
寒风如刀,割得脸颊生疼。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沉,仿佛脚下不是冻土,而是不断塌陷的记忆之渊。
左臂银丝悄然蔓延至锁骨,皮肤下隐隐透出蛛网般的银光纹路——那是命名权被剥离的侵蚀,正一寸寸蚕食他存在的根基。
他终于抵达祭坛边缘。
目光扫过第一块残碑——“埃利安·星语者”,名字尚存,但下方“死于静默纪元第三年”已被风雪抹平;第二块,“莉瑞亚·守誓人”,名字只剩半截,断口处结着幽蓝冰晶;第三块……第七块……第一百块……
他屏住呼吸,走向祭坛最内圈。
那里,石碑更矮,更残,碑面朝向祭坛中心,刻痕也更深、更狠、更绝望。
最新一列,七块碑并排而立。
前六块,名字皆已不见,只余深陷碑体的凹槽。
第七块,碑面朝上,刻痕新鲜得刺眼——
那名字赫然在目。
可就在莱恩目光落下的瞬间,第一道划痕,无声浮现,横贯其上。
紧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刻痕边缘,竟缓缓渗出暗红——不是血,是地脉深处涌上的、带着铁锈与陈年腥气的赤色浆液,正沿着碑面蜿蜒爬行,如同活物的血管。
第四道划痕,已在碑面最顶端,悄然浮现一丝银白裂隙,正缓慢向下延伸……
莱恩踉跄一步,单膝跪在冰面上,膝盖撞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他抬头,望向祭坛中央。
一面镜子,静静矗立。
漆黑如夜,深不见底,镜面光滑如墨玉,却映不出天光,映不出雪,映不出他此刻苍白扭曲的脸——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绝对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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