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江南无所有(2/2)
杨凌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她放下纸巾,趴在桌上哭起来,声音从压抑到释放,像积攒了太久的雨水终于决堤。
周秀梅没有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昨晚那样。等哭声渐歇,她才说:“药凉了,喝了吧。”
杨凌接过药碗,看着里面深褐色的液体,忽然说:“周姨,我能不能...再当几天林辰?就几天,等我好一点,我就回去。”
“随你。”周秀梅起身去收拾灶台,“想住多久都行。房费你付过了。”
“我不是说房费...”杨凌急切地解释,“我是说...我是说...”
“我知道。”周秀梅背对着她,声音里有微微的颤抖,“那就当是陪陪我吧。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房子,怪冷清的。”
晨光完全铺满厨房的时候,杨凌喝完了药。苦得她龇牙咧嘴,周秀梅递给她一颗冰糖:“含着,能好点。”
“周姨,”杨凌含着糖,声音含糊,“您说小芸姐如果还在,会喜欢我吗?”
周秀梅洗碗的手顿了顿:“会吧。她喜欢画画,你也是。她脾气倔,你也是。你们应该能成为好朋友。”
“那...”杨凌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叫她姐姐?”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
“可以。”周秀梅说,声音很轻,“她会高兴的。”
杨凌笑了,那是三天来周秀梅第一次看见她笑。虽然脸色依然苍白,虽然眼睛还肿着,但那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
“那我病好了,给周姨画张画吧。”她说,“就画您和小芸姐,还有我。我们三个,在民宿院子里,老槐树下。”
“好。”周秀梅也笑了,“等春天,槐树开花了,更漂亮。”
这一天,杨凌的烧退了些。她吃了药,在周秀梅的搀扶下到院子里晒太阳。冬日的阳光很薄,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干在天空划出遒劲的线条。
周秀梅搬了把躺椅给她,又拿来素描本和铅笔。杨凌靠在躺椅上,慢慢画着老槐树的轮廓。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偶尔会停下来,按着腹部皱眉。
周秀梅在旁边的菜地里摘菜,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阳光透过槐树枝,在女孩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周秀梅恍惚觉得时光倒流——二十年前,小芸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画画,也是这样微微蹙眉,也是这样抬起头,对她笑:“妈,你看我画得像吗?”
“周姨?”杨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画得还行吗?”
周秀梅走过去看。素描本上,老槐树的姿态已经初现,笔触虽然因为手抖而有些歪斜,但神韵抓得很准。
“很好。”她说,“比小芸画得好。”
“骗人。”杨凌笑,“您肯定觉得小芸姐画得最好。”
“但你现在画得最好。”周秀梅认真地说,“因为你现在在这里。”
杨凌怔了怔,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继续画。周秀梅回到菜地,继续摘菜。阳光静静地洒在院子里,洒在两个没有血缘关系却因命运偶然相逢的人身上。
下午,王医生又来输液。看到杨凌坐在院子里,他有些惊讶:“精神好多了。”
“周姨照顾得好。”杨凌说。
王医生看了周秀梅一眼,没说什么。输液时,杨凌睡着了,头歪在躺椅上。周秀梅拿来毯子给她盖上,坐在旁边守着点滴瓶。
王医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忽然说:“秀梅,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病好了,送她回去。”周秀梅看着杨凌的睡颜,“她有自己的家。”
“那这几天...”
“这几天,她是林辰,是我远房侄女,来南京玩,生病了借住几天。”周秀梅的声音很平静,“王医生,麻烦您了。”
王医生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药按时吃,后天我再来。”
他走了。院子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点滴瓶里的药液一滴滴落下,像时间的脚步声。杨凌在睡梦中动了动,喃喃说了句什么。
周秀梅凑近听,听见她说:“妈...别走...”
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很久,她才轻轻握住女孩没输液的那只手,低声说:“不走。妈在这儿。”
虽然她知道,这个“妈”是代小芸叫的。虽然她知道,等女孩病好了,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里,继续当杨凌,当火箭少女,当方廷皓和方婷宜的妹妹。
但这几天,就让她做一次林辰,做一次周秀梅短暂收留的、需要被照顾的女儿。
夕阳西下时,杨凌醒了。点滴已经输完,周秀梅正在准备晚饭。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是简单的青菜豆腐和红烧肉。
“好香。”杨凌坐起来。
“能吃得下吗?”
“能。”杨凌认真点头,“周姨做的,都能吃下。”
晚饭时,两人坐在厨房的小桌边,窗外天色渐暗。周秀梅开了盏小灯,昏黄的光晕里,杨凌小口吃着饭,偶尔抬头对她笑。
“周姨,等我回去了,您能来北京玩吗?”杨凌忽然说,“我带您去看天安门,去长城,去吃烤鸭。”
“好啊。”周秀梅给她夹了块肉,“等春天,槐树开花了,你先来看花。然后夏天,我跟你去北京。”
“说定了?”
“说定了。”
杨凌伸出小指:“拉钩。”
周秀梅笑了,伸出小指和她拉钩。女孩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周姨,”拉完钩,杨凌没有松开手,“谢谢您。真的。”
“不谢。”周秀梅说,“你也陪我了。”
夜晚,周秀梅帮杨凌换药时,发现伤口情况好转了。红肿消了些,脓点也少了。她松了口气:“再养两天,应该就能回去了。”
杨凌靠在床头,没说话。
“舍不得?”周秀梅问。
“嗯。”杨凌诚实点头,“这里...很安静。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担心我,我可以只是林辰。”
“但你也是杨凌。”周秀梅包扎好伤口,“杨凌有爱她的哥哥姐姐,有一起追梦的队友,有很多人等她回去。”
“我知道。”杨凌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就是...有点贪心。想要这个,也想要那个。”
“那就都要。”周秀梅摸摸她的头,“等病好了,你还是可以来南京,还是可以当林辰。这里永远欢迎你。”
“真的?”
“真的。房间给你留着,308,永远是你的。”
杨凌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周姨,您真好。”
“不好能当你妈吗?”周秀梅开了个玩笑。
杨凌愣住了,然后用力点头:“能!您就是我妈!南京的妈妈!”
“傻孩子。”周秀梅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出来了。
这一夜,南京没有下雨。天空很干净,能看见星星。杨凌靠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床上,在素描本上画了今天的画:老槐树,菜地,厨房的灯,还有两个坐在桌边吃饭的剪影。
她合上素描本,躺下睡觉。这一次,没有疼痛,没有噩梦,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楼下周姨轻手轻脚收拾的声音。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她知道,病好了就要回去面对一切。她知道,周姨终究不是她真正的母亲,静心民宿终究不是她永远的家。
但这几天,足够了。足够让她明白,爱有很多种样子——血缘的,选择的,偶然的,短暂的。每一种都珍贵,每一种都值得珍惜。
窗外的星星安静地闪烁,像无数双注视的眼睛。在那些眼睛中,也许有一双属于小芸,那个从未谋面的姐姐。
晚安,南京。晚安,周姨。晚安,林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