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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江南无所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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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雨从深夜开始下,淅淅沥沥敲在静心民宿的瓦片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弹奏无名的夜曲。周秀梅第三次醒来时,听见楼上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短促、破碎,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她披衣起身,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走廊的灯坏了有些日子了,她举着手机照明,慢慢上到三楼。308房间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咳嗽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她抬手想敲门,却又停在半空。

三天了。那个自称林辰的女孩住进来已经三天。

第一天,她拖着行李箱,脸色苍白如纸,预付了一周的房费,说只想找个安静地方画画。周秀梅给了她三楼最尽头的房间,那里窗外是一片荒芜的菜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女孩没下楼吃饭。周秀梅上去敲门,看见她蜷在床上,额头滚烫。问她需不需要去医院,她摇头,说只是感冒。

第三天——也就是昨天下午,那几个人来了。一看就是城里人,衣着讲究,神色焦急。他们拿出手机照片,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孩。周秀梅看着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女孩,又想起楼上那个咳嗽都要捂住嘴的林辰,摇了摇头。

“没见过。”

他们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的样子,周秀梅至今记得。那个最年轻的女孩当场就哭了,被同伴搂着肩膀带出去。年纪稍长的女人临走前塞给她一张名片:“如果看到她,请一定联系我们。她生病了,很严重。”

名片上写着“方廷皓”和一个北京的电话号码。

周秀梅把名片收进围裙口袋,继续擦柜台。等他们的车驶远了,她倒了杯热水,敲响了308的门。

房间里,林辰烧得迷迷糊糊。周秀梅给她量体温——39.5度。掀开被子一看,腹部缠着的纱布已经渗出可疑的黄色。

“你这不只是感冒。”周秀梅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得去医院。”

“不去...”林辰半睁着眼,眼神涣散,“不能去...”

“会死的。”

“死就死...”女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总比...拖累他们好...”

周秀梅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瘦得脱形的女孩,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雨夜,她十六岁的女儿小芸收拾了小小的行李箱,站在门口说:“妈,我走了。别找我。”

她找了。找了三年,找到的是一座无名坟。小芸病死在南方某个小城的出租屋里,房东发现时已经晚了。身份证上的名字改成了“林晓芸”,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周秀梅在女儿坟前坐了一天一夜,最后带回来一抔土,撒在民宿后院的老槐树下。从此她不再找任何人,也不再让任何人找到她心里那个空着的位置。

直到这个女孩出现。

“你叫林辰?”周秀梅问。

女孩点头,又摇头:“现在...是。”

“那就是了。”周秀梅帮她掖好被角,“我去请医生。不是大医院的,是隔壁村的王医生,他嘴巴严,不会乱说。”

女孩想说什么,但咳嗽打断了她。周秀梅倒了杯温水,扶她起来喝。女孩靠在她肩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为什么...”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帮我...”

周秀梅的手顿了顿,继续拍着她的背:“因为我女儿如果还活着,大概和你差不多大。如果她在外面病了,我也希望有人能这样对她。”

女孩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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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医生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他是个干瘦的老头,话不多,检查伤口时眉头越皱越紧。

“术后感染,很严重。”他收起听诊器,“必须用抗生素,最好是静脉输液。我这里条件有限,只能开口服药和简单清创。”

“不能去医院吗?”周秀梅问。

王医生看了床上的女孩一眼,压低声音:“她身份证我看过了,照片对不上。是假证吧?这种情况去医院会很麻烦。”

女孩——林辰,或者说杨凌——闭着眼睛,但周秀梅看见她的睫毛在颤抖。

“那就按您说的办。”周秀梅说,“需要什么药,我去买。”

王医生开了处方,交代了注意事项,临走前又说:“如果高烧不退,或者出现意识模糊,必须送医院。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

送走王医生,周秀梅熬了粥,一勺勺喂林辰吃下。女孩很乖,让张嘴就张嘴,让咽下就咽下,像个听话的孩子。喂完粥,周秀梅给她换药,纱布揭开时,两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发亮,中间有黄色的脓点。

“疼就说。”周秀梅用棉签蘸碘伏,动作尽可能轻。

林辰咬着下唇,摇头。但周秀梅看见她额头的冷汗,看见她攥紧床单的手指关节泛白。

清创、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雨声填满房间。结束后,周秀梅扶林辰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周姨...”林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女儿...叫什么名字?”

周秀梅正在收拾药箱的手停住了。很久,她才说:“小芸。周晓芸。”

“她...去哪了?”

“去了很远的地方。”周秀梅合上药箱,“睡吧,明天还要输液。”

她走到门口,关灯前回头看了一眼。女孩侧躺着,脸朝着窗户方向,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像眼泪。

“周姨。”黑暗中,女孩又说话了,“如果...如果我治不好...能不能就让我叫林辰?就让我当一次...您的女儿?”

周秀梅站在门口,背对着房间。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滑落,但她没擦,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睡吧,”她隔着门板说,“明天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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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雨停了。周秀梅在厨房熬中药,王医生说这个方子对退烧有帮助。砂锅里的药汁翻滚,散发出苦涩的香气。

楼梯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周秀梅回头,看见林辰扶着墙走下来,身上披着周秀梅昨晚给她的旧棉袄。

“怎么下来了?烧退了?”

“想喝口水。”林辰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脸色比昨晚好些了。

周秀梅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又盛了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坐下吃。”

林辰在桌边坐下,小口喝粥。晨光从厨房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病态的潮红褪去后,露出底下长久疲惫留下的苍白。但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

“周姨,”她忽然说,“我...其实不叫林辰。”

周秀梅搅动砂锅里的药,没回头:“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问我真名?”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周秀梅关火,将药汁滤进碗里,“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林辰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说:“我叫杨凌。是个...艺人。我有哥哥姐姐,有很多队友,他们都对我很好。但我生病了,不想拖累他们,所以就跑了。”

她说得很简单,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周秀梅听出了那些没说的部分——害怕成为负担的恐惧,想要被爱又不敢接受的矛盾,还有深深的自责。

“昨天来找你的人里,”周秀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你哥哥姐姐吧?”

林辰——杨凌点头:“还有队友。”

“他们看起来很担心你。”

“我知道。”杨凌的声音低下去,“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回去。周姨,您知道吗?我每次生病,他们都会推掉工作来陪我。我住院一周,整个团队的行程都要调整。我是拖累...”

“你不是拖累。”周秀梅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很平静,“你是他们的家人。家人病了,照顾你是应该的。就像现在,我照顾你,你觉得是拖累吗?”

杨凌愣住了。

“如果你觉得是拖累,那你就太小看我对小芸的思念了。”周秀梅看着窗外,菜地里的冬菜在晨光中泛着绿意,“照顾你,让我觉得小芸还在。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你病好了就会离开。”

杨凌的眼泪掉进粥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可是...我骗了您。我用假名,我隐瞒病情,我还让您帮我撒谎...”

“那你现在不是告诉我了吗?”周秀梅递过纸巾,“有时候,人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能说出真话。这里就是你的安全屋,林辰也好,杨凌也好,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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