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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恐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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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年·深冬

系统崩解后的第二个月,深冬。

城市被一层灰白干燥的寒气笼罩,天空总是低垂着,少有放晴的时候。

室内温暖如春,但林砚总觉得骨子里残留着一丝驱不散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物理上的冷,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深植于记忆皮层、尚未完全平复的惊悸回响。

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复健有条不紊,日常起居也渐渐回归正轨。

但那些与系统对抗、濒临抹杀的记忆碎片,如同沉在深海的水雷,总在不经意的时刻被某种细微的线索触发——可能是深夜突然的寂静,可能是某个类似电流通过的轻微噪音,甚至可能是谢辞因为工作疲惫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然后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带来瞬间的心悸、冷汗和难以名状的恐慌。

谢辞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隐性的不安。

林砚会在他晚归时,坐在客厅等到睡着,灯却亮得刺眼;

会在雷雨夜无意识地贴近他,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有时仅仅是看着他,眼神里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仿佛确认他是否真实存在的恍惚。

这不是谢辞熟悉的林砚。他的林砚应该是清醒的、坚韧的、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候眼里也藏着光的。

这种如同受惊小动物般的、深埋的惊怯,让谢辞感到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心疼,以及一种对那已消失系统更深切的、无处发泄的怒意。

他联系了之前为林砚组建的医疗团队中的心理专家。

那位姓沈的女医生在详细了解了林砚的情况(隐去了系统部分,只说是经历了一场极其危险、涉及生死威胁的重大事件后)后,给出了建议。

“林先生目前的身体恢复良好,但心理上可能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一些反应。

这很正常,毕竟他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威胁和巨大的不确定性。”

沈医生在视频会议中语气温和而专业,“药物可以缓解部分焦虑和失眠症状,但我更建议配合心理疏导。

其中一种有效的方法是‘暴露疗法’的温和变体——通过书写,将那些引发恐惧的具体事物、想法、记忆,清晰化、具体化地罗列出来。

不是逃避,而是正视。把模糊的、无处不在的恐惧,变成一张可以阅读、可以讨论、甚至可以撕掉的‘清单’。

这有助于重建控制感和安全感。”

谢辞听完,沉默了片刻:“具体怎么做?”

“可以引导林先生,列一份‘恐惧清单’。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用评判,不用觉得荒谬,哪怕是再微小、再可笑的担心都可以写下来。

然后,可以尝试与清单上的每一条‘对话’,分析其现实可能性,或者寻找应对方法。关键在于,将内心的无形恐惧,转化为外在的有形文字,进行‘管理’。”

谢辞记下了。

他没有直接转达医生的建议,而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两人靠在客厅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时,用看似随意的语气提起。

“沈医生说,如果你晚上还是睡不踏实,或者觉得心里总绷着什么,”

谢辞的手臂环着林砚的肩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的发梢,“可以试试写点东西。”

“写什么?”林砚靠在谢辞怀里,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声音有些懒散。

“想到什么写什么。比如……那些让你觉得不舒服、或者担心的念头。写下来,好像会轻松点。”

谢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像在讨论电影剧情,“就当是……整理一下脑子里的杂物。”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电影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他知道谢辞在担心什么。

他自己也厌倦了这种时不时被过去阴影攫住的感觉。

他想要真正地“落地”,想要摆脱那些残留的惊悸。

“好。”他最终轻声答应,“我试试。”

几天后,一个普通的傍晚。谢辞有应酬,提前说过会晚归。

林砚独自在家,陪豆包玩了一会儿,处理了一些基金会线上事务。

夜深了,他泡了杯热牛奶,坐在书房的书桌前。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他摊开一本全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硬壳笔记本,拿起笔。

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写下来?把那些盘旋在心底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的恐惧,变成白纸黑字?

第一个词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带着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真实感——被抹杀。

他写下。笔尖划破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写下这个词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滞涩了一下。

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掌控感,随着这个词被固定在纸面上,悄然滋生。

是的,就是这个。

他曾无数次恐惧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曾真实地发生过,几乎成功。

接着是:失去谢辞。

这是比被抹杀更早、也更深的恐惧。甚至在系统威胁存在时,这份恐惧就已悄然滋生,与生存本能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失去他,这个世界于他而言,将重归荒芜与冰冷,再无意义。

然后,像打开了某个闸门,更多的词语和短语开始流淌出来,有些沉重,有些……连他自己写下时都觉得有些荒谬,却无比真实地占据着他内心的一角:

谢辞的胃病再严重。(看到他皱眉按胃的样子,心会揪起来。)

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味道的红豆冰棍。(虽然现在‘沁芳斋’我说了算,但总怕配方变味,或者红豆产地不行了。)

周明秃顶。(他那么年轻,熬夜写代码已经发际线堪忧了,真秃了可怎么办?技术大拿的头发是战略资源!得保护!)

豆包更喜欢谢辞。(明明是我先喂它、先摸它、陪它玩的时间更多!但它好像越来越爱凑到谢辞脚边趴着?凭什么!)

“盛夏基金会”的第一个大项目失败。(让那么多期待的人失望。)

自己其实是个“冒牌货”的事,以某种方式被揭穿。(尽管谢辞说不在意,但……)

谢辞哪天忽然觉得……厌倦了。(这个念头很可耻,但偶尔会冒出来。)

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最初的出租屋。(不是怕穷,是怕那种孤独无依的感觉卷土重来。)

打雷。(系统最后一次剧烈警告时,好像伴随着类似雷鸣的巨响?记不清了,但雷声现在会让我心跳加速。)

他写得很慢,时而停顿,时而快速写下几行。

有些条目后面,他甚至加了括号,写下更具体的缘由或画面,仿佛在向一个沉默的倾听者解释自己为何恐惧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

写到最后,他看着满纸或沉重或荒诞的“恐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像是把心里积压的、杂乱无章的、有毒的废料,一股脑倾倒了出来。

疲惫,但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他没有试图去分析或反驳这些条目,只是让它们存在在那里,丑陋,真实,属于他。

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锁起来,就放在了书桌一角。

然后喝了已经冷掉的牛奶,洗漱,上床。

豆包趴在床边的地毯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或许是倾诉后的释然,那一夜,他睡得比平时沉一些,没有惊醒。

第二天,谢辞上午在家处理一些文件。林砚去基金会开一个短会。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豆包偶尔走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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