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葬仪观念:从族坟墓到俑代变革(1/2)
武官村大墓的底部,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考古队员的灯光扫过,照亮了棺椁(guo)旁那些扭曲的遗骸。他们不是盗墓者,而是三千多年前被一同埋入地下的殉人。有的一动不动地躺在木棺里,像是沉睡的卫士;有的姿态怪异,被扔在填土中;更多的,则整齐排列在墓道和椁室周围,像一支沉默的死亡仪仗队。在商王陵墓中,这样的殉人多达数百,甚至上千。他们中有武士、侍从、姬妾,或许还有工匠和奴隶。死亡,在这里是一场盛大而残酷的集体谢幕。
时间快进几百年。在关中平原一处典型的西周族坟墓中,景象已大不相同。墓穴排列有序,等级分明。大墓居于中心,有棺有椁,随葬着青铜礼器;小墓环绕四周,仅一棺或无棺,随葬些陶器。但不再有大规模的人殉。死者的身份,主要通过墓穴大小、棺椁重数、礼器组合来区分。他们各自安息,却又通过严谨的墓位排列,在地下重申着生时的宗族秩序与等级。
又过了几百年,在战国曾侯乙墓的椁室里,考古学家发现了21具年轻女性的遗骸。她们是殉人,但数量已远少于商代王陵。更引人注目的是,墓中还出土了大量制作精良的木俑,有的甚至穿戴丝帛衣物。仿佛在说:有些事,开始可以用替代品了。
从人殉的血腥,到族坟墓的秩序,再到以俑代殉的变通,周代葬仪的演变,是一部镌刻在黄土与骸骨上的观念变迁史。它关乎对死亡的理解、对祖先的态度、对等级的执着,以及对“人”自身价值的悄然重估。
一、商俗遗风与人殉的衰退
要理解周代葬仪,必先溯及其源头——商。
商代人深信,死后的世界与生前相仿,鬼神(尤其是祖先神)拥有巨大力量,需要持续供奉。因此,贵族,尤其是王室,追求“视死如生”的极致。他们需要在地下继续维持统治和享乐,于是将生前所拥有的一切带入地下,这包括财物、武器、礼器,也包括活人。
人殉的类型与功能:
奠基殉:建筑宫殿宗庙时,埋入人牲以“镇宅”。
祭祀殉:在祭祀仪式中杀人献祭。
墓葬殉:墓主死后,将其亲近的侍卫、妻妾、侍从、奴仆杀死或逼令自杀(“从死”)陪葬。目的是让墓主在冥界继续有人服侍、保卫、娱乐。这是最制度化、也最触目惊心的一种。
西周初年,周人一定程度上继承了商代的人殉习俗,但规模明显缩小,且可能主要用于高级贵族(如诸侯王)。武王、周公等统治者或许对商俗有所警惕和改革,但习俗惯性仍在。
推动人殉衰退的关键力量,并非单纯的“仁慈”,而是复杂的政治经济与社会观念变化。
1. 人力的日益宝贵。
西周至春秋,生产力虽在发展,但人口(尤其是可支配的劳动力)始终是核心资源。大规模杀戮健壮奴仆或武士陪葬,是对劳动力的巨大浪费,削弱封国实力。尤其当战争频繁、垦殖需求增大时,活人的价值在地下世界的想象之上。
2. 周礼的理性化倾向。
周人更强调“敬天保民”和宗法伦理。虽然等级森严,但其礼制试图构建一套更可预期、可操作的秩序。滥杀,尤其是无差别的殉葬,与这种试图规范化的统治逻辑存在内在矛盾。《左传》中已有反对用人于社(祭祀)的言论,反映出观念上的松动。
3. “德”的观念影响。
尽管主要针对统治者政治行为,但“德”的要求(如保民、慎罚)逐渐形成一种舆论氛围,过度残忍的殉葬可能被视为“失德”的表现,不利于统治者声誉。
因此,人殉在西周中后期已呈衰退趋势,仅在个别地区或特殊情况下零星出现。替代方案,正在被探索。
二、族坟墓:宗法制度的地下沙盘
如果说人殉的减少反映了对“人”的某种认知变化,那么族坟墓制度则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周代宗法社会的结构。
1. “公墓”与“邦墓”:死后的阶级隔离。
《周礼·春官·冢人》记载:“冢(zhong)人掌公墓之地,辨其兆域而为之图……以爵等为丘封之度与其树数。” 又提到“墓大夫掌凡邦墓之地域为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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