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音乐权力:从钟磬雅乐到郑卫新声(1/2)
编钟的最后一缕余音,在宗庙高大的梁柱间缓缓消散。
乐师们屏息垂手,保持着击钟后最后的姿态,如同泥塑。身着玄端祭服的国君,在“王夏”乐章庄严的尾声中,完成对先祖的最后一次叩拜。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燃烧的烟气,混合着青铜钟磬(qg)冷却时极细微的金属气味。这一刻,音乐不是艺术,是仪式,是通神的阶梯,是权力合法性的神圣回响。
与此同时,在临淄城某位卿大夫新落成的府邸花园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丝竹之声从临水的台榭中溢出,轻快而婉转。一位来自郑国的乐师正在抚弄瑟,指尖流淌出的旋律,与宗庙中那些中正平和的雅乐截然不同——它更繁复,更跳跃,带着一种撩拨人心的妩媚与忧伤。席间的宾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几位年轻子弟甚至随着节奏轻轻叩击案几。主人的脸上带着矜持的得意,这新搜罗来的“郑声”,正是当下最时兴的享受。
从宗庙的肃穆到宴席的欢愉,从青铜编钟的恢弘到丝竹管弦的细腻,周代的音乐场域,是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权力斗争与审美变迁。耳朵所听到的,往往是时代脉搏最隐秘的跳动。
一、雅乐:金石之声构筑的秩序宇宙
西周确立的雅乐体系,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将音乐高度制度化、政治化的尝试。它绝非简单的娱乐,而是一套严密的声音政治学。
1. 乐器即礼器:青铜的政治重量。
雅乐的核心乐器是编钟与编磬,合称“金石之声”或“钟鼓之乐”。
编钟:由大小不一、音高不同的青铜钟组合悬挂于钟架(簨簴[sun ju])上。铸造一套音准精确、音色浑厚的编钟,需要耗费巨量的青铜(战略资源)和顶尖的铸造技术。因此,拥有何种规模(数量、大小)的编钟,直接代表政治等级。天子、诸侯、卿大夫,所用钟磬的数目、排列(“肆”或“堵”的组合)皆有严格规定,僭越即是重罪。
编磬:由石或玉制成,其大小厚薄同样对应等级。钟磬合奏,声音宏大、庄严、穿透力强,最适合在空旷的宗庙、朝堂演奏,营造神圣、肃穆、不容置疑的权威氛围。
考古发现为此提供了铁证。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的战国早期编钟,共六十五件,分三层悬挂,音域跨五个半八度,能演奏复杂的乐曲。铭文记载了各诸侯国律名对应,堪称一部青铜铸造的“声音宪法”。墓主是曾国国君,其用钟规模反映了他作为一方诸侯的地位与实力。
2. 乐舞即威仪:动作的意识形态。
与雅乐配合的是乐舞,如“六代乐舞”(云门、大章、大韶、大夏、大濩、大武),相传是黄帝以来历代先王的功德之舞。周武王的《大武》乐章,通过舞蹈动作再现伐纣克商的战争过程,是用身体演绎的革命史与合法性宣传片。
舞者人数(“佾”[yi])同样等级森严:天子八佾(64人),诸侯六佾(36人),大夫四佾(16人)。孔子对季氏“八佾舞于庭”(《论语·八佾》)的愤怒,正是因为这种对音乐礼制的僭越,在他看来,等同于政治上的篡逆之心。
3. 乐官与教育:声音的垄断者。
周朝设有庞大的乐官机构,如大司乐,掌管音乐教育、演出和礼乐规范。贵族子弟(“国子”)必须学习乐舞,这不仅是艺术修养,更是政治教化与行为规训。音乐被赋予“和同”(调和人心,统一思想)、“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诗经·毛诗序》)的社会政治功能。通过控制“听什么”和“怎么听”,王朝试图塑造统一的集体情感与价值认同。
二、新声的潜流:郑卫之音与情感解放
然而,到了春秋后期,尤其是战国时代,一股新的音乐潮流从四方涌入,猛烈冲击着雅乐的堤防。这就是被正统斥为“淫声”、“乱世之音”的郑卫之音(泛指以郑国、卫国为代表的民间新音乐)。
1. 感官的胜利:从“敬神”到“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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