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葬仪观念:从族坟墓到俑代变革(2/2)
公墓:即王侯、卿大夫等贵族的家族墓地。由国家专职官员“冢人”管理,按照严格的爵位等级规划墓区、设定封土(坟丘)的高度和植树的种类数量。这里是宗法等级制在地下世界的精确投影。
邦墓:即“国民”(自由民、平民)的公共墓地。由“墓大夫”管理,也按族系规划,但显然没有公墓那样森严的等级标识。
2. 昭穆制度:永恒的伦常序位。
在公墓内部,墓位排列遵循“昭穆制度”: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等双数世代居左(昭位),三世、五世、七世等单数世代居右(穆位)。这不仅是空间安排,更是辈分、亲疏、继承顺序的视觉化展现。它确保即使在死亡世界,宗族伦常和继承法统也井然有序。
3. 棺椁与礼器:最后的身份认证。
墓中的一切,都是死者身份的“说明书”。
棺椁重数:《礼记》载“天子之棺四重”(最内为水兕[si]革棺,其外椁等),诸侯三重,大夫两重,士一重。椁室的多少与规模同样等级分明。
礼器组合:即“列鼎制度”。天子用九鼎八簋(gui),诸侯七鼎六簋,卿大夫五鼎四簋,士三鼎二簋或一鼎。鼎内盛放的肉食种类(牛、羊、猪、鱼等)也因等级而异。这些青铜礼器是墓主生前参加祭祀宴飨权力的象征,死后带入地下,意在继续“事死如事生”的礼制生活,并昭告后人其尊贵身份。
车马坑:高等级贵族墓旁常有车马坑,殉葬真实的车马,象征其出行威仪和军事权力。
族坟墓像一座纪律严明的军营,死者按照生前的身份与血缘关系各就各位。它用最沉默的方式,强化着宗法社会的集体认同与等级观念。
三、春秋战国的变奏:俑的出现与厚葬的竞赛
到了礼崩乐坏的春秋战国,葬仪领域也掀起了变革的波澜。
1. “俑”的登场与“以俑代殉”的意义。
以俑(陶俑、木俑、铅俑等)代替真人殉葬,是葬俗史上的一大进步。最早的俑可能模仿殉人,如战国楚墓中的木俑,有的持剑像卫士,有的捧物像侍女。
孔子对此曾有着名的抨击:“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孟子·梁惠王上》)孔子认为,用像人的俑殉葬,是残忍心态的开端,因为其本意仍是殉葬。但这恰恰说明,以俑代殉已成为一种被接受的、普遍的替代方案。它既满足了部分贵族延续“死后服务”观念的心理需求,又节约了宝贵的人力,是观念与现实妥协的产物。从人到俑,虽未彻底摆脱“视死如生”的旧框架,但毕竟是用无生命的象征物取代了生命本身,体现了某种程度的进步。
2. 封土大墓的兴起与个体意识的萌动。
商和西周早期,墓上通常“不封不树”(没有坟丘,不种树)。春秋以后,高大的封土(坟丘)开始流行,如着名的孔子墓、战国中山王墓等。坟丘的出现,可能有防盗、标识、彰显地位等多重原因,但其视觉效果是强烈的:它让墓葬从一个隐藏于地下的家族节点,变成了一个突出于地表、宣示个人或家族荣耀的纪念碑。这或许反映了在宗法制松动的背景下,家族或个人荣耀感的强化。
3. 奢靡厚葬与防盗技术。
随着商品经济发展和奢靡之风盛行,厚葬竞赛在贵族间展开。随葬品除了传统礼器,增加了更多奢侈品:精美的漆器、玉器、金银器、丝绸、甚至真实货币。这刺激了防盗技术的发展,如积石、积沙、暗箭、伏火等复杂机关。河北平山中山王墓的椁室就有严密的石砌与积石结构。葬仪,成了财富炫耀与技术较量的奇特舞台。
4. 地域差异与观念多元化。
不同地区的葬俗差异显着。楚地流行神秘浪漫的漆木器、镇墓兽和帛画(如《人物龙凤帛画》),反映了其独特的鬼神观念。秦国则相对质朴务实,强调军功,墓葬中兵器比例高。这些差异,正是战国时代文化多元性的最后写照。
葬仪的变迁,像一面冷冽的镜子,映照出周代社会从神权血腥到礼制规范,再到礼崩乐坏、个体意识萌发的漫长历程。黄土之下的世界,始终追随着黄土之上的风云变幻。
(第119章完)
当最后一抔(pou)黄土覆盖棺椁,当殉人或陶俑在黑暗中定格,生者的世界便与死者的国度划清了界限。然而,对周人而言,这界限并非不可逾越。他们深信,有一整个鬼神的世界,与人间平行且交织。祖先的魂魄需要飨食,山岳河流自有精灵,吉凶祸福可由龟甲兽骨占卜窥探,而一些掌握了特殊技能与知识的人——巫、史、方士——则专职沟通两界。下一章,我们将踏入这片朦胧而活跃的信仰领域,探寻周人的鬼神世界,看祭祀的烟火如何上达天听,占卜的裂纹如何解读命运,而弥漫在空气中的神灵与祖先之灵,又如何深刻地塑造着这个时代的政治决策、社会伦理与每个人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