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关于“我”(青荷篇)(2/2)
她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此‘价’,万物皆可,灵石珠宝、因果与承诺、甚至言语行动,具体事宜,何时给价,由救治弟子裁定。”
“若不愿给,或心存歹意者,” 荷禾眸中寒光一闪,“纵使其顷刻毙命于眼前,我杏林居…见死不救!”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这等于将杏林居的救治,变成了一种等价的交换,一种受天道誓言约束的契约!再想如以往那般,将医修视为可以随意索取、无需付出的附庸,已无可能!
有长老面露迟疑:“荷峰主,此举是否过于…不近人情?恐惹来非议…”
荷禾澹澹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杏林居传承几近断绝,若再无自保与立身之本,今日之惨剧,他日必重演。我既要带你们在这废墟上重建杏林居,便需先立起规矩,让世人知晓,我杏林居的丹药与银针,非是廉价之物,更非可任意欺凌的象征。想要活命,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便是乱世的‘公平’。”
她年纪虽轻,面容依旧娇美如初,但此刻立于众人之前,周身却散发出一股与年龄、容貌极不相符的沉稳、决断与威压。那是她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后,淬炼出的锋芒,更是她有意模仿的结果,模仿那位在绝境中依旧能从容布局、算无遗策、撑起青城山脊梁的大师姐向映星。
她开始学习大师姐的处事方式。说话不再直来直去,而是习惯性地在开口前,于心中权衡利弊,算计得失,语带机锋,却又让人挑不出错处。面对各峰前来求药、或明或暗打探虚实的访客,她总能面带恰到好处的浅笑,将“一命一价”的规矩说得滴水不漏,既不让对方空手而归,也绝不让自己吃亏,更在无形中,为杏林居争取到了更多重建所需的资源与人情。她一步步算计,慢慢地将杏林居从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变成了一个无人敢轻易得罪、却又不得不有求于它的、特殊的势力。
久而久之,“杏林居那位年轻的荷峰主,是个笑面虎,心思深沉,一步三算,不好招惹”的名声,渐渐在宗门内外传开。无人再因她年轻貌美而心存轻视,反而多了几分忌惮。
当宗门事务初步理顺,杏林居也渐渐走上正轨后,夜深人静时,荷禾心底那份被压抑已久的情感,便会悄然浮现。她总会想起青竹峰上,那个独自闭关、伤痕累累的身影。想起她专注绘符时的侧脸,想起她面对强敌时的决绝,更想起她如今不知伤势如何的担忧。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想去青竹峰看一看,哪怕只是隔着禁制,感受一下她的气息,或者…鼓起勇气,将自己深藏心底的那份倾慕,诉之于口。
这一日,她终于按捺不住,寻了个由头,离开杏林居,朝着青竹峰的方向走去。行至半路,却迎面撞见了刚从外面历练归来、风尘仆仆的落曌。
落曌见到她,笑眯眯打了个招呼:“六师妹,这是要去哪儿?”
荷禾脚步一顿,脸上习惯性地挂起温婉得体的微笑:“三师姐。我去青竹峰看看四师姐,她闭关已久,不知伤势如何了。”
落曌闻言,笑容更甚,却不动声色的用身子挡住了对方的去路:“哎!你别去打扰她了!”
荷禾笑容微僵:“三师姐何出此言?我只是担心…”
“我知道你担心。”落曌打断她,叹了口气,语气少有的认真,“欲清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现在…不愿见人。‘玄煞’那名声,她自己都在意得很,这才躲着不见人。你这时候跑去,她见了你,心里怕是更不好受。再说…”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些道:“欲清,她目前…无心其他东西,六师妹,还是回去吧。”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熄灭了荷禾心中刚刚燃起的勇气之火。她看着落曌那双并无恶意的眼睛,又想起师姐独自面对魔气反噬、煞气缠身的痛苦,以及那“玄煞”之名背后可能承受的压力…大师姐的叮嘱,更让她不敢妄动。
是啊…她现在去,能做什么呢?诉说心意?只怕会徒增她的烦恼。探望伤势?自己的医术,或许对那诡异的魔气煞气也无能为力。除了让她分心,让她想起不愉快的过往,还能带来什么?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酸楚涌上心头。她那份小心翼翼珍藏了数百年的情愫,在这残酷的现实与对方的处境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可能是一种负担。
荷禾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黯然,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种无懈可击的、带着些许疏离的浅笑:“三师姐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四师姐静修要紧,我便不去了。”
她朝落曌微微颔首:“多谢三师姐提醒。杏林居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来路走去,背影依旧挺拔优雅,仿佛刚才的冲动与失落从未发生过。
落曌却没接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她纤细的背影,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道:“这月华草,性子清冷,只吸月华,不沾俗尘。若强行移入暖房,用烈阳催之,反倒会枯死。”
荷禾往前走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流畅,转过身,笑意不变:“师姐说的是。万物有性,顺其自然方是正道。就如四师姐那般,于青竹峰静修,与竹为伴,合其本性,方能…大道可期。”她主动提及侓欲清,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附和。
落曌眉头拧紧,盯着她:“欲清的性子,你我都清楚。她心里…除了道,便是这宗门兴衰,苍生安危。装不下…别的了。”她加重了“别的”二字,目光如炬,试图从荷禾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荷禾垂眸,长睫掩去眸中情绪,声音依旧平和:“四师姐心怀天下,是我等楷模。师妹只愿精进医术,能助她一臂之力,便心满意足了。”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只谈同门之谊,不论其他。
落曌见她油盐不进,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她性子直,最不耐这种弯弯绕绕,索性豁出去了,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荷禾!你跟我装什么糊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欲清那眼神…那根本不是一个师妹看师姐的眼神!”
荷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放在身侧的手连手指微微颤抖。
落曌见她终于不再伪装,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听三师姐一句劝,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欲清她…她不会接受的!她那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冷清,比谁都执拗!她心里那条路,注定是孤身一人!你对她好,她知道,也记着,可那只是同门情分!你…你不过是小时候遭了罪,缺人疼,把她对你的好,错当成了…那种感情!你这是依恋,不是爱!别钻牛角尖,苦了自己!”
这番话,如同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荷禾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角落!她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情感,就这样被落曌粗暴地撕开、摊在阳光下,还被定性为“错觉”和“依恋”!
“不是的!” 荷禾猛地抬头,一直维持的平静彻底破碎,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激动,“三师姐!你不明白!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分得清什么是依恋,什么是…是什么!”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是!我是缺人疼!可我更知道,是谁在我快死的时候把我背回来!是谁在我怕黑的时候守着我!是谁一点一点教我认字识药!是谁明明自己都难…却总记得给我留一盏茶、备一份点心!”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泪如雨下:“这份心意,在我心里埋了多久,藏了多深,我自己清楚!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不是错把感激当爱情!我是…我是想看着她好,想陪着她,无论她是那个画符的师姐,还是现在青竹峰的峰主!是想…伴她一生的那种认真!”
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倔强地表达心意的模样,落曌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总是温温柔柔、甚至有些疏离的六师妹,内心竟藏着如此炽热而执拗的情感。她心中五味杂陈,有心疼,有无奈,更有深深的忧虑。
最终她长叹一声,语气沉重:“师妹,就是因为你认真,三师姐才更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欲清的路,太难了!你这份心,对她来说,不是助力,是拖累!是负担!你让她如何自处?让宗门如何看她?让你自己…日后如何面对这漫漫长夜?”
“趁早断了这念头,对你,对她,都是好事!” 落曌最后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好好当你的杏林居峰主,悬壶济世,比什么都强!”
荷禾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反驳。落曌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奢望的火苗。是啊,拖累,负担…大师姐他们是否也如此认为?所以从不点破,只是默默守护?她这份不见天日的感情,或许真的…只会成为师姐道途上的绊脚石。
她缓缓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良久,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心死的疲惫。
她慢慢抬手,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再抬头时,除了眼眶微红,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温婉平静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层化不开的灰暗与寂寥。
“多谢三师姐…点醒。”她朝落曌微微一福,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荷禾……日后定会谨守本分,专注医道,不负宗门所托。”
说完,她不再看落曌,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向杏林居,单薄的背影在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从那天起,荷禾再也没有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流露过对侓欲清超出同门之谊的情愫。她将那份炽热的、未曾开始便已终结的爱恋,连同那晚的泪水与绝望,一起深埋在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上了一把沉重的、或许永无钥匙的锁。
她依旧是那个精于算计、步步为营的杏林居峰主,是外人眼中的“笑面虎”。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独自面对满室药香时,她会望着青竹峰的方向,失神片刻。然后,摇摇头,继续翻阅手中的医典。
不再奢求靠近,不再期盼回应。只想远远地看着,默默地守着,知道她在那座长满青竹的山峰上,安好,便已足够。
明月高悬就够了,照不照我又有什么呢?
只要高悬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