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衡光破界,万宇同春(1/2)
赤土纪二百年·夏,衡洲启元
一
新土城的夏至庆典,是衡洲百年未改的盛事。
这一日,天未亮,城中的炊烟便早早升起。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起了蓝花编织的花环,那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老人们换上压箱底的干净衣衫——那是用新织的棉布缝制的,浆洗得挺括,熨帖地裹着瘦削的身躯。孩子们等不及大人收拾停当,早已冲出家门,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像一串串铜铃,在晨风中荡得很远。
广场上,“新土永衡”碑与“衡道碑”在烈日下交相辉映。
这两块碑,一块是百年前立的,一块是五十年前立的。百年的风雨磨洗,让“新土永衡”四个大字的笔画愈发深邃,像一道道刻进大地肌理的皱纹。五十年的岁月浸润,则让“衡道碑”的青石表面生出了温润的包浆,摸上去光滑如脂,仿佛能感受到无数双手曾经在这里停留的温度。
碑前的蓝花田开得正盛。
那是从望衡山引种下来的,整整三亩,一片紫色的海。蜂蝶在花间翩跹起舞,翅膀上沾满金黄的粉,忽而落在这朵,忽而飞向那朵,忙得不亦乐乎。花田边围了一圈矮矮的木栅栏,栅栏上挂着木牌,写着“万物共生”四个字——那是百年前陈琛亲笔写的,后人拓下来,刻在了这里。
百姓们陆续聚拢而来。
农人们走在最前面。他们穿着短褐,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田里的泥。但他们的手是干净的,每人都捧着一束新收的麦穗,麦穗金黄饱满,沉甸甸地垂着头,像在向大地致谢。他们把麦穗放在碑前,退后几步,恭恭敬敬地鞠一躬。
工匠们推着小车过来。车上摆着刚铸好的农具——锄头、镰刀、犁铧,刃口闪着青灰色的光。还有几件精巧的物件:一架新造的风车,叶片削得薄薄的,风一吹就呼呼转;一盏用琉璃片拼成的灯,白日里也点着,透出暖黄的光。他们把东西摆在碑前,围成一圈,低声商议着什么,偶尔爆出一阵爽朗的笑。
医者们提着药箱走来。他们的箱子里装着新晒的蓝花草药,用麻纸包成一小包一小包,纸上用红笔写着“解暑”“清热”“解毒”等字。他们把药包分发给路过的人,叮嘱着“天热,多喝这泡的水”,然后也在碑前站一会儿,双手合十,默默念几句。
最热闹的,是那群放纸鸢的孩子。
纸鸢是用竹篾扎的架子,糊上韧性的皮纸,再涂上鲜艳的颜色。今年的纸鸢上,画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并肩站在田埂上,望着远方的庄稼。男人穿着青布长衫,腰间别着短刀;女人穿着白色大褂,手里捧着一束蓝花。纸鸢的翅膀上,绣着四个字:万物共生。
孩子们拽着线跑,纸鸢摇摇晃晃升起来,越飞越高,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在湛蓝的天空中静静飘着。
一个孩子跑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他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拽着线跑。旁边一个老人看见了,笑着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糖,塞进孩子嘴里。
“慢点跑,”老人说,“陈先生和苏先生都在天上看着呢,别让他们担心。”
孩子含着糖,仰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黑点,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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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陈守衡站在高台之上。
他穿着青布长衫,衣料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布带,布带上挂着一把短刀——那是代代相传的信物,刀柄上缠着的布条,依旧是苏晴当年亲手缠的缠法。
他今年四十七岁,鬓边已有了几根白发,但腰背挺直,眉眼间承袭了陈琛的沉稳与苏晴的温润。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看着人时,总让人想起望衡山上的古井,平静,深邃,却透着温温的光。
他是陈念衡的曾孙,现任衡洲议事会首领。
这个“首领”,其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统治者。衡洲没有统治者,只有议事会。议事会由各城各村推选的代表组成,有农人,有工匠,有医者,有教书先生,每年聚一次,商量来年的大事。平时各管各的,互不干涉。只有遇到关乎全体的大事,陈守衡才会站出来,主持大局。
就像今天。
高台之下,黑压压站满了人。不仅是衡洲各地的代表,还有从极远地方赶来的客人——苍梧洲的使者。
苍梧洲在极西之地,要走三个月的路。那里原本是一片荒芜,部落之间互相攻伐,血流成河。一百年前,陈念衡带着商队去了那里,一待就是一年。他们帮当地人开荒,帮他们治病,帮他们调解纷争。临走时,留下了稻种、草药和衡道的竹简。
一百年后,那里已经成了新的文明之地。部落的仇杀停止了,人们开始耕种、读书、治病。他们盖起了房屋,开垦了田地,建起了学堂和医馆。他们管那里叫“苍梧洲”,意思是“苍天之下,梧桐成林”。
此刻,苍梧洲的使者正站在高台之下,手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
使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浓眉大眼,肤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他穿着一身苍梧洲特有的麻布衣衫,衣襟上绣着梧桐叶的图案。他的身后,站着二十名苍梧勇士,人人腰佩弯刀,站得笔直。
陈守衡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青铜喇叭,清晰地传遍广场:
“今日,不仅是夏至庆典,更是衡道传扬二百年之祭。”
广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静静听着。
“二百年前,陈琛先生于赤土荒原立衡道之基。那时,这里寸草不生,饿殍遍野。陈先生以一己之力,凝聚人心,让赤土变成新土。”
“一百年前,陈念衡公携商队西行,让衡光照亮荒芜。从此,西陆有了庄稼,北漠有了绿洲,南疆有了学堂。”
“如今——”
陈守衡的目光落在苍梧洲使者身上,声音提高了几分:
“苍梧洲使者远道而来,愿与我衡洲共守平衡之道。这是衡道传扬二百年之成果,也是万宇平衡之曙光。”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苍梧洲使者上前几步,单膝跪地,双手捧起木盒,高高举过头顶。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块黑色的陨石,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隐隐可见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正是衡道箴言。
“此石名‘镇衡石’,”使者朗声道,“是我洲百年前从天而降的陨铁所铸。我洲工匠日夜打磨,将衡道箴言刻于其上,以志不忘。今献于衡洲,愿与衡洲结为同盟,共护天地平衡,共守万物共生!”
陈守衡走下高台,来到使者面前,双手接过木盒。
他低头看着那块黑色的陨石,看着上面那些细细的纹路——守衡以心,处世以和,耕土以勤,待人以善,万物共生,天地永安。那是衡道最核心的箴言,也是他从小背到大的句子。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说话——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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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不是乌云蔽日。
乌云蔽日,总还有云,总还有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天还是那片天,蓝湛湛的,太阳还挂在天中央,但阳光——不见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把所有的光都捂住了。
广场上的人齐齐抬头,看着那片诡异的天空。蓝湛湛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成灰蓝,变成暗紫,最后变成一种浓稠的、仿佛能滴下墨汁的黑紫色。那黑紫色在天幕上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然后,是那股气味。
熟悉的气味。
铁锈的味道,血腥的味道,还有那种让老一辈人做噩梦的、带着微微甜腥的——辐射的味道。
“啊——!”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突然尖叫起来。她捂着嘴,浑身颤抖,眼睛里满是惊恐。她是经历过赤土纪初年的老人,是那些从西区饿殍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之一。那股气味,她太熟悉了。那是大寂灭的气息,是赤土荒原的气息,是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辐射风暴!”
有人惊呼出声。
这一声,像捅了马蜂窝。恐慌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呼喊,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但只乱了片刻。
因为陈守衡动了。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高高举起。短刀的刀身在诡异的黑紫色天光下,依旧泛着温润的银光——那是百年来代代相传的光,是无数人用信念擦拭出来的光。
“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定海神针一般,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他,看着那把高高举起的短刀。
“巡防队!”陈守衡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组织百姓有序撤离至地下避难所!老弱病残优先!青壮年殿后!不得争抢,不得拥挤!”
“是!”巡防队长铁铮——铁牛的曾孙——大声应道,迅速带着队员冲进人群,开始组织撤离。
“医者组!”陈守衡继续下令,“留守前线,救治受伤者!带上所有药品,尤其是蓝花解毒膏!”
“是!”医者们齐声应道,迅速背起药箱,在人群中寻找需要救治的人。
“农工组!”陈守衡的目光转向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工匠和农人,“即刻加固防护结界!把所有能用的材料都搬出来!越快越好!”
“是!”农工组的人如梦初醒,纷纷向工坊方向冲去。
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二百年的衡道传承,早已让衡洲形成了完善的应急机制。百姓们虽有慌乱,却未失序。在巡防队员的引导下,他们排成整齐的队伍,向城外的地下避难所移动。年轻人扶着老人,大人抱着孩子,互相照应,互相搀扶。
苍梧洲使者走到陈守衡身边,拔出腰间的弯刀。
“我愿带苍梧勇士,助衡洲一臂之力。”他沉声道。
陈守衡看着他,点了点头。
“多谢。”
他转身,大步向了望塔走去。使者带着苍梧勇士紧随其后。
了望塔是新土城最高的建筑,用钢筋和青石砌成,足有十丈高。陈守衡一口气爬到塔顶,举起望远镜,向西方望去。
这一望,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西方天际线处,一道暗紫色的天幕正在快速蔓延。那不是云,不是雾,而是一堵墙——一堵由紫黑色能量凝聚成的巨墙,高可齐天,宽不见边。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绿色的叶子瞬间变黄、卷曲、化成灰烬;河流的水位急剧下降,清凌凌的河水变成浑浊的泥浆,最后完全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地面开裂,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裂缝里涌出暗紫色的雾气,所触之处,石头都开始融化。
更可怕的,是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
那是腐兽。但不是百年前那种腐兽。百年前的腐兽,好歹还有肉身的形状,还有眼睛鼻子。这些腐兽,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它们像是一团团扭曲的肉块,胡乱拼凑在一起,身上长着无数只眼睛、无数张嘴、无数条触手。它们的嘶吼声,也不是野兽的嘶吼,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无数人同时惨叫的混响。
“那是……”苍梧洲使者脸色煞白,“那是什么东西?!”
陈守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暗紫色天幕的最深处,隐约可见一道裂痕。那道裂痕横亘在天幕之上,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边缘不断有紫黑色的液体滴落。每一滴液体落下,就有一头腐兽从裂缝里爬出。
“位面裂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守衡回头,看到议事会的老学者颤巍巍地爬上了望塔。他手里捧着一块检测石,石头已经变成了深黑色——那是辐射浓度达到极致的标志。
“古籍记载,”老学者的声音在颤抖,“万宇空间的屏障若出现破损,域外的辐射与畸变能量便会涌入。那时,天地倒转,万物凋零,人间化为炼狱。这,就是‘位面裂隙’。”
陈守衡沉默片刻。
他想起了思源馆里的那些古籍,想起了关于陈琛先生的记载。陈琛先生来自万宇位面,是平衡天幕的守护者。他来到这片赤土,播下平衡的种子,最终又回到万宇,融入平衡天幕,守护万宇的平衡。
如今,位面裂隙重现。难道是万宇的平衡,再次出现了失衡?
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刀柄上的布条硌着他的掌心。
“必须找到裂隙的源头。”他说,“必须修补位面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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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地下避难所里,挤满了避难的百姓。
这是百年前修建的,后来又经过三次扩建,能容纳整整三万人。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窑洞式的房间,房间里铺着干草,备着粮食和水。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逼仄的空间。
孩子们缩在母亲怀里,小声地抽泣。老人们靠着墙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年轻人们守在入口处,手里握着农具改成的武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没有人抱怨。
没有人争抢。
年轻力壮的,主动把靠里的位置让给老人孩子,自己挤在甬道口吹冷风。带着干粮的,掰成小块分给身边饿了的陌生人。医者们穿梭在人群中,给受伤的包扎,给生病的喂药,给惊恐的安慰。
一个小孩哭着要找妈妈。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大婶把他抱起来,轻声哄着:“别哭别哭,妈妈一会儿就来。”她自己的孩子也在哭,但她顾不上。
这就是衡洲。二百年的衡道传承,早已让“共生共荣”的信念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指挥室里,陈守衡召集议事会成员与苍梧洲使者,召开紧急会议。
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新土原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位面裂隙的蔓延路线。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三日,风暴将席卷整个衡洲。届时,二百年的基业将化为乌有,无数人将葬身于那些扭曲的腐兽之口。
“必须找到裂隙的源头,修补位面屏障。”陈守衡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老学者指着地图上的西方:“古籍记载,陈琛先生当年融入万宇平衡天幕前,曾在赤土荒原留下过一个‘平衡锚点’。或许,我们能借助锚点的力量,暂时稳住裂隙。”
“锚点在哪里?”陈守衡问。
老学者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望衡山。”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望衡山。那是陈琛先生与苏晴先生的安息之地。那是衡洲最神圣的地方。那是无数人朝圣的方向。
“望衡山不仅是两位先生的墓地,”老学者继续说,“更是当年平衡法则落地之处。陈琛先生临走前,曾在那里布下过一道阵法。那两座墓碑之下,或许就藏着平衡锚点。”
陈守衡没有犹豫。
“我去。”
“首领!”铁铮上前一步,“我跟你去!”
“我也去。”苍梧洲使者沉声道,“我洲百年前蒙衡道之恩,今日衡洲有难,我等岂能袖手旁观?我愿带领苍梧勇士,随陈首领前往望衡山。”
陈守衡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欣慰,也有一丝——悲壮。
他点了点头。
“兵分三路。”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路,由铁铮带领,留守避难所,保护百姓安全。第二路,由农工组带领,在裂隙蔓延的必经之路搭建防御工事,用所有能用的材料,能挡一刻是一刻。第三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三路,由我带领,即刻前往望衡山,激活平衡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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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夜色降临。
陈守衡带着二十名精锐巡防队员、五名医者,与苍梧洲的三十名勇士,趁着夜色向望衡山出发。
没有月亮。天上的紫黑色天幕把所有的星光都吞噬了。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手中的火把照明。火把的光芒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样微弱,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辐射的气息越来越浓。那种铁锈混合血腥的味道,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着每个人的喉咙。医者们不时拿出检测石,石头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深黑变成紫黑,又从紫黑变成一种让人心悸的墨绿色。
地面上的蓝花,全部枯萎了。
那些从望衡山引种下来、开遍新土原的蓝花,此刻全部变成焦黑的颜色,一碰就碎成粉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像什么东西被烧焦了。
偶尔,能遇到被辐射畸变的小型腐兽。
它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形态。有的像一团会蠕动的肉块,有的像无数条触手纠缠在一起的怪物,有的干脆就是一滩会动的脓液。它们的眼神疯狂而嗜血,见人就扑,完全不知死活。
“小心!”
一名苍梧勇士挥刀斩杀一头扑来的腐鼠。那腐鼠被砍成两截,却还在蠕动,两截身体分别向两个方向爬去,伤口处涌出墨绿色的脓液。那脓液溅在勇士的刀上,刀刃瞬间被腐蚀出一排细密的坑洼。
“这些畸变生物的毒性比记载中更强!”医者们迅速冲上前,给被脓液溅到的勇士涂抹蓝花解毒膏。但那膏药涂上去,伤口处却冒起一阵白烟,勇士疼得直抽冷气。
“蓝花的解毒效果正在减弱!”医者首领抬起头,脸色凝重,“必须尽快抵达望衡山!那里的蓝花,或许还有未被污染的药力!”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震天的嘶吼。
那嘶吼声之大,震得人耳膜发疼,震得火把的光芒都在颤抖。陈守衡举起望远镜,借着火把的微光,隐约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头庞然大物挡在道路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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