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赤土纪百年,衡道永续(1/2)
赤土纪一四零年,春
新土原的春雨又落了下来。
这雨下了百年,从未变过。细细的,密密的,像天地间垂下的万千丝线,温柔地覆在这片绵延千里的沃土上。雨丝落在望衡山的青石上,洗亮了那两座并肩的墓碑;落在新土城中心广场的“新土永衡”碑上,让那四个苍劲的大字愈发深邃;落在纵横交错的田畴间,稻禾舒展叶片,贪婪地吮吸着这天降的甘霖;落在漫山遍野的蓝花田里,千万朵蓝花轻轻摇曳,像一片翻涌的花海,在雨中泛起层层的浪。
这雨,也落在思源馆的窗棂上。
思源馆在新土城西南,占地不大,却是整个衡洲最安静、最庄重的地方。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两棵百年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枝叶繁茂,洒下一片浓荫。檐下挂着一块匾,是百年前林教授亲笔所题,三个字——思源馆。
馆里的老馆长姓苏,是苏晴的第五代后人。她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雪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眼睛依旧清澈,像曾祖母苏晴那样。每日清晨,她都会准时打开馆门,用一块柔软的棉布,细细擦拭那些陈列了百年的物件。
那把短刀,刀身已经锈迹斑斑,刀刃上崩了好几个缺口。它是陈琛当年用过的,在黑鸦寨一战中砍卷了刃,在落石谷伏击战中饮过方虎的血,在腐兽群围攻时,一直握在他手中,直到战斗结束。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早已褪色发黑,那是苏晴当年亲手缠的,为了让他握得更稳。
那几支改装步枪,枪托上还有抓痕和血迹。它们是磐石聚居地最初的护卫队用过的,子弹打光了就当棍棒使,和腐兽肉搏时,枪托上沾满了敌人的血,也沾满了主人的血。
那几块集装箱碎片,是从西区拆下来的。铁皮已经锈穿,上面还有当年刀疤脸刘猛刻下的字——那时候他还没变,刻的是骂人的脏话。后来这些碎片被熔铸成防御工事的骨架,又过了许多年,被人从旧工事里找出来,送进了思源馆。
最珍贵的,是那本桦树皮手札。
手札用油纸包裹着,放在一个特制的木匣里。木匣是李工当年亲手打的,用的是从废弃城市拖回来的老榆木,打磨得光滑如镜。手札的桦树皮已经泛黄发脆,每一页都被小心翼翼地夹在透明的薄片之间。那是陈琛的字迹,笔画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第一页写着——
“赤土纪三十七年秋,余至磐石聚居地。见妇人跪地求粮,见孩童躲于阴影,见东区富足而西区饿殍,心知失衡之甚。平衡之道,非调和宇宙本源,乃凝聚人心,各司其职,共生共荣。今记于此,以证初心。”
后面还有许多页,记着黑鸦寨之战的谋划,记着腐兽群围攻的惨烈,记着方舟基地覆灭的经过,记着林教授带着种子到来的欣喜,记着第一盏电灯亮起时的泪光。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有些颤抖——那是陈琛晚年写的——
“吾之道,终于此土。然道无止境,后人继之。愿子子孙孙,守此平衡,护此家园,使赤土永为新土,使绝望永为希望。陈琛,赤土纪六十年秋。”
老馆长每次翻到这里,都会停下来,久久地凝视那些字迹。
窗外,春雨还在下。一群孩子跟着先生走进思源馆,他们是书院的学生,每年春天都会来。孩子们很安静,没有打闹,没有嬉笑,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些泛黄的物件,听着老馆长讲百年前的故事。
“这把刀,”老馆长指着那把短刀,声音苍老却清晰,“是陈先生用过的。陈先生,就是咱们衡洲的开创者。一百零三年前,他来到这片土地,那时候这里不叫新土原,叫赤土荒原。”
孩子们静静地听。
“赤土荒原上,没有庄稼,没有树木,只有黄土和石头。没有房子,只有破旧的集装箱拼成的棚屋。没有学堂,孩子们不敢跑,不敢笑,只能躲在阴影里看人。没有医馆,生了病只能等死。”
“那时候的人,分成三六九等。东区的人住得好,吃得好;中区的人勉强活着;西区的人,都是老弱病残,每天只能领一碗稀粥,饿死是常事。”
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举手:“老奶奶,那陈先生来了以后呢?”
老馆长笑了,笑容里满是皱纹,却格外慈祥。
“陈先生来了以后,他做了三件事。”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数。
“第一件事,他帮一个被抢了粮食的妇人要回了粮食。那个妇人姓王,儿子快饿死了,她拼了命出去找吃的,回来却被护卫队抢走。陈先生站了出来,说‘资源是所有人的,不是某个人的私产’。”
“第二件事,他带着大家打败了土匪。那时候有个黑鸦寨,土匪有上百人,专门抢咱们的粮食和物资。陈先生带着拾荒队、护卫队、医疗组,设了个埋伏,把土匪头子杀了。”
“第三件事,他带着大家挡住了腐兽群。那时候有几百头腐兽冲过来,比房子还大,比刀子还利。陈先生站在最前面,一步都没退。咱们的人死了三十七个,但腐兽群被打跑了。”
孩子们的眼睛越睁越大。
“后来呢?”一个男孩问。
“后来,陈先生定下了规矩。人人平等,劳有所得,弱有所扶。东区中区西区的界碑被推倒了,熔成铁水,铸成了新的防御工事。刀疤脸刘猛变成了田伯,带着大家种地。赵坤变成了防官,带着大家守疆。苏晴变成了苏先生,开了医馆,救了无数人。”
“再后来,林教授带着种子来了。水稻、玉米、果树,在咱们的土地上扎了根。工匠们造了风力发电机,咱们有了电灯。学堂开了,孩子们能读书了。”
“再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来了。咱们帮他们开荒,帮他们治病,教他们种地,教他们读书。慢慢地,就有了新土原,有了新土城,有了现在这绵延千里的沃土。”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
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又问:“老奶奶,陈先生和苏先生呢?”
老馆长的目光变得悠远。她望向窗外,望向雨中那座隐约可见的山峰。
“他们啊,就葬在望衡山上。”
---
望衡山在新土城北,不高,却极秀美。山上遍植松柏,四季常青。山腰以下,是大片的蓝花田。这些蓝花,就是当年苏晴发现的那种,能解辐射毒。如今辐射早已消散,蓝花却留了下来,成了衡洲的象征花。
每到春天,蓝花盛开,漫山遍野,像一片紫色的海。风一吹,花浪翻涌,一直涌到山顶那两座青石墓茔前。
两座墓,并肩而立。没有奢华的雕饰,没有高大的石碑,只有两块简单的青石,上面刻着浅浅的字。
左边那块刻着——
平衡之始,心向人间
——陈琛
右边那块刻着——
草木含情,医者仁心
——苏晴
墓前常年摆着鲜花。有时是蓝花,有时是野菊,有时是孩子们从自家院子里摘来的月季。每天都有百姓来献花,老人拄着拐杖,年轻人牵着孩子,他们轻轻擦拭墓碑,在墓前站一会儿,然后默默离开。
今天,雨刚停,就有一队人上了山。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清朗,沉稳温和。他穿着一身青布衣衫,手里捧着一束新摘的蓝花。身后跟着十几个书院的学子,每人手里也都捧着花。
年轻人走到墓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把蓝花放在墓碑前,轻声说:“太爷爷,太奶奶,念衡来看你们了。”
他是陈琛和苏晴的第七代后人,名叫陈念衡。
陈念衡自幼在书院长大,熟读百年来所有关于衡道的典籍。他也跟着农人下过地,知道哪块地适合种什么;跟着医者治过病,知道蓝花配苦蒿能解热毒;跟着工匠造过水车,知道木头的纹理怎么顺着才不会裂。他什么都学,什么都懂一点,但最懂的,还是衡道。
他在墓前跪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
身后的学子们依次上前,献花,鞠躬,然后退到一旁,静静地站着。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蓝花摇曳。远处的新土城,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听到学堂的钟声,叮当,叮当,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许久,陈念衡站起身,转身看着那些年轻的学子。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百年前那些第一次看到电灯的人。
“走吧,”他说,“该出发了。”
---
商队是在暮春时节出发的。
三十几个人,十几辆大车。车上是新土原的稻种、蓝花苗、晒干的草药、织好的布匹,还有一箱箱刻着衡道箴言的竹简。车上插着一面旗帜,蓝色的底,绣着一朵白色的蓝花,
这是衡洲的商队。百年来,这样的商队走了无数支,朝着四个方向,一直走到天地的尽头。
陈念衡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不是当年那把——那把在思源馆里——是照着那把的样子新打的,刀柄上也缠着布条,是他母亲亲手缠的。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西陆。
西陆很远,远到要走三个月。沿途有荒岭,有险滩,有没开化的部落,有不信衡道的人。但这些,百年前的商队都走过。他们留下的足迹,已经被后来的人踩成了路;他们播下的种子,已经长成了庄稼;他们教过的孩子,已经成了老人,正把衡道的故事讲给孙子听。
走了二十天,他们到了一个叫“落雁谷”的地方。
这里原来是个荒谷,寸草不生。三十年前,一支商队路过,发现谷里有几十个饿得快死的人。商队停下来,分给他们粮食,教他们种地,又留了几个人,帮他们建了村子。如今这里已经是个热闹的镇子,有田有房,有学堂有医馆,镇口还立着一块碑,刻着“衡道村”三个字。
村民们远远看到蓝花旗,都放下手里的活,涌到村口迎接。老人们拉着陈念衡的手,说当年商队救命的恩情,说如今的日子有多好,说着说着就掉了泪。孩子们围在车边,好奇地看着那些从新土原带来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
陈念衡在村里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上路。
越往西走,天地越荒凉。荒岭连绵,寸草不生;河流干涸,只剩卵石。偶尔遇到几个逃难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绝望。商队停下,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水,给他们治伤,然后告诉他们,往东走,一直往东,就会看到绿洲,看到庄稼,看到衡道村。
有些人留下了,跟着商队走;有些人往东去了,去寻找那片传说中的绿洲。
走了两个月,他们终于到了西陆的第一片土地。
这里的人,还过着百年前赤土荒原上那种日子。几个部落互相攻伐,今天你抢我的牛羊,明天我烧你的帐篷。老人和孩子饿死路边,没人管;病人被扔在野外,等死。
陈念衡站在一个小山包上,看着远处冒起的浓烟,那是又一个部落被烧了。
“念衡哥,”身边一个年轻的医者小声问,“咱们怎么跟他们说衡道?他们能听懂吗?”
陈念衡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百年前,陈琛刚到磐石聚居地那天。黄昏,锈迹斑斑的铁门,跪在地上哭喊的妇人,躲在阴影里的孩子,东区的富足和西区的饿殍。
那时候,那些人能听懂衡道吗?
听不懂的。
但陈琛没有讲道理。他只是走上前,扶起那个妇人,帮她捡起散落的饼干。
他只是带着拾荒队、护卫队、医疗组,在黑鸦寨的伏击战中并肩作战。
他只是站在最前面,挡在腐兽群和聚居地之间,一步不退。
他只是一点一点,让那些人看到——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原来团结比争斗更好,原来互相扶持比互相伤害更有力量。
“不用讲。”陈念衡说,“做给他们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