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回 出润州江舟收密信 定方略转舵向太湖(2/2)
安道全捻须补充:“我等还需做好万全准备。对方已知杀局泄露,狗急跳墙之下,未必不会在途中拦截。饮食、饮水、甚至这江上之风,都需小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将方如玉信中的策略丰满、深化。王伦静听片刻,见计议已臻成熟,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
“诸位兄弟,情势已明,不容迟疑。我意已决:北地船队,即刻转向,目标——太湖胥口!”
“徐统那边……”花荣出言提醒。
“他不是问题。”王伦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徐统奉王寅令‘护送’,其责在保障我等行程顺利、安全。如今,本王基于对江南元老的敬重、对水师军力的向往、对深入联盟的诚意,决定变更行程,先行拜会方垕老王爷、会晤方杰将军。此乃堂堂正正之举,合乎礼,顺乎义,利于盟。徐统唯有调整护卫部署、保障新行程安全、并向上如实禀报之责,而无质疑阻拦之权!”
他略一停顿,继续部署:“杜壆、卞祥,立刻传令各船,做好转向准备,听我号令行事。船队阵型保持紧密,了望哨增至双倍,弓弩火器预备,以防不测。史教师,花荣、张清,你三人负责掌控全局,应变突发。公孙先生、李先生,留意有无邪法异动。安先生,全船饮食安全,由你总掌。”
“陈二狗!”
“在!”亲卫队长应声而入。
“去请徐统将军过船一叙。客气些,只说本王有要事相商。”
“得令!”
众人领命,各自无声而迅疾地行动起来,舱内只余王伦与扈三娘。王伦看向扈三娘,伸出手。扈三娘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宽厚的掌心,用力一握。
“这一关,我们一起过。”她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
“一定。”王伦收紧手掌。
不多时,徐统被引至前甲板。他依旧甲胄鲜明,步履沉稳,但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王伦已在此等候,扈三娘、史文恭立于其侧。
“末将徐统,参见义王殿下。”徐统抱拳行礼。
“徐将军免礼。”王伦面带温煦笑容,“一路护卫,将军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徐统谨慎应答,心中那丝疑虑却因王伦的客气而略微放大。
王伦点点头,神色转为郑重,目光坦然地看着徐统:“请将军过来,是有一事,需与将军知会,亦需将军鼎力相助。”
“殿下请讲。”徐统心中一凛。
“本王深思熟虑,并与麾下诸将商议,深感此行结盟,意义重大,不当流于宴饮酬酢之表面。”王伦语气恳切而坚定,“江南立国之基,在于军民同心,将帅用命。太湖乃水师菁华,胥口大营更是扼守要冲。方垕老王爷德高望重,国之柱石;方杰将军年轻有为,后起之秀。此二位,方是江南真正脊梁,亦是我等北地儿郎心向往之、亟欲请益之楷模。”
徐统听到“太湖”、“胥口”、“方垕”、“方杰”这些字眼,脸色已然微变,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升起。
王伦不容他细想,清晰而有力地说道:“因此,为表我北地结盟之最大诚意,为深入了解江南防务根本,为与真正栋梁共商抗宋大计,本王决定,北地船队即刻调整航向,转道西行,先行前往太湖胥口大营!本王欲先拜谒方垕老王爷,聆听教诲;再观摩水师操演,学习水战之长;并与方杰将军实地探讨未来水陆协同之策!”
徐统如遭雷击,尽管已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王伦如此明确、果断地宣布改道,仍觉难以置信,脱口而出:“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急向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略高:“殿下明鉴,苏州方面为迎殿下大驾,筹备已久,三大王、娄相乃至合城官绅,皆翘首以盼,礼数俱已齐备!行程早定,天下皆知。殿下骤然改道,非但令苏州方面手足无措,更恐被误解为轻慢江南,有失礼数,惹人非议啊!还请殿下三思!”
王伦面色不改,抬手虚按,一股无形的威势让徐统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徐将军稍安。”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道,“将军所言,本王岂能不知?然,结盟贵在知心贵在实,岂在区区排场与宴席?本王改道太湖,正是欲摒弃虚文,直抵根本,以示我北地对江南最深的敬意与最诚的合作之心!此心此意,可昭日月,可对天地!若有任何礼数亏欠或引致误会,本王愿一力承担,并会亲笔修书,向圣公陛下、向三大王、向娄丞相详细说明缘由,表达歉意。但此行太湖,关乎联盟实质,本王心意已决!”
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徐统:“徐将军,你的职责,是护卫本王周全,保障本王行程顺利。如今行程有变,目的地更为明确——太湖胥口。还请将军即刻依此调整贵部护航部署,确保我船队安全抵达。同时,也请将军速派快船,将本王行程变更及上述缘由,如实禀报于王寅将军及三大王知晓。本王在太湖,静候各方回音。”
一番话,层层递进,情理兼备。先拔高改道的意义(为了联盟实质),再表明承担责任的姿态(亲笔致歉),最后明确徐统的角色(执行护卫与汇报),彻底封死了徐统以职责或礼法为由进行强硬阻拦的可能性。你不是押解我的官差,你是保障我安全的护卫。我现在要去太湖办正事,你的任务就是调整部署,继续保障我安全地去,同时向上级汇报我的新行程。至于批准与否?那不是你一个护卫将领该决定的事。
徐统脸色变幻,额头渗出细汗。他当然知道王伦这番话背后的机锋,也深知此事一旦上报会引发何等波澜。但他更清楚,自己此刻若强行反对,非但名不正言不顺(王伦的理由太冠冕堂皇),而且极有可能立刻引发冲突。冲突的后果,无论胜负,他都承担不起——阻挠贵客彰显结盟诚意的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与深深的一躬:“殿下……深谋远虑,一片至诚,末将……明白了。末将遵命,这便调整船队,护航前往太湖胥口。并即刻派遣快船,分赴苏州、杭州禀报。”
“有劳徐将军。”王伦微笑颔首,仿佛只是敲定了一件寻常小事,“我船队稍后即转向,将军请速去安排。”
徐统心情复杂至极,再次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显得有些仓皇。
望着徐统登上小艇返回己船,王伦脸上笑容收敛,眼神锐利如刀:“传令!各船升满帆,右满舵,目标正西,太湖胥口,全速前进!”
“得令!”
旗号挥动,鼓角鸣响。巨大的“沧浪”、“破浪”、“镇远”三舰,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发出低沉的轰鸣。主帆与副帆吃满了从东南方向吹来的江风,鼓胀如满月。巨大的舵轮在力士的操控下缓缓而坚定地向右转动,沉重的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划开一道巨大而决绝的白色弧线,毅然脱离了南下苏州的主航道。
船身倾斜,江水哗然。外围的江南快船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几艘船似乎想要靠近询问或阻拦,但看到北地船队那毫不犹豫、一往无前的气势,以及旗舰上打出的“依令转向,前往太湖”的灯号旗语,又犹豫着放缓了速度。很快,徐统座船上也升起了调整阵型、跟随转向的旗号。十艘“海鳅”快船如同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忙乱地调整着方向与位置,试图重新构建围绕北地船队的护航阵型,但那分慌乱与措手不及,已然无法掩饰。
王伦与扈三娘重新登上艉楼望台。脚下巨舰正发出欢快(或者说决绝)的破浪声,朝着西方那水天相接、烟波浩渺之处,昂首疾驰。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南去运河,以及那片杀机四伏的苏州;前方,是未知的太湖,是可能存在的盟友,是另一片需要智慧和勇气去驾驭的惊涛骇浪。
秋风更烈,吹得旗帜笔直,猎猎作响,如同战鼓擂动。扈三娘的红斗篷在风中狂舞,她伸手按住斗篷,目光与王伦一同投向西方。
“信已送出,路已选定。”王伦的声音在风中也显得格外清晰,“接下来,就看方杰是否还记得汴京并肩之情,看方垕老王爷心中,是江南的基业重,还是方貌的私心重了。”
“我们会见到他们的。”扈三娘语气笃定,眼中映着西斜的日头与浩渺的烟波,“也必须见到。”
王伦点头,不再言语。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任凭江风拂面,衣袂飞扬。
北地船队,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又似一柄出鞘的利剑,撕开重重迷雾与无形的罗网,义无反顾地射向了那片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太湖。
新的棋局,更激烈的博弈,已在王伦这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先手”中,悍然开启。太湖的波涛之下,是暗礁险滩,还是通往生门的潜流?答案,就在那一片苍茫的烟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