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渡天堑观南国气象,入润州暗潮初涌动(2/2)
离开颍州时,队伍后面跟了不少百姓,默默相送。
马车上,公孙胜道:“主公,民心如水,水能载舟啊。”
王伦摩挲着那块木牌,轻声道:“越是如此,越不能负了他们。”
夜探盱眙城,忠良有余悲
又行两日,至盱眙地界。
时近黄昏,王伦令在城外十里扎营。刚安顿好,马灵来报:盱眙守将陈昭,秘密求见。
“陈昭?”杜壆道,“可是张叔夜张节度使的旧部?”
“正是。”马灵道,“他说有要事,务必面见主公。”
夜色深沉时,陈昭一袭布衣,从城墙垂绳而下,悄然而至。
见面在营旁小树林。陈昭三十五六年纪,面庞瘦削,眼带血丝,见面便躬身长揖:“末将陈昭,冒死求见王大帅。”
王伦扶起他:“陈将军不必多礼。张节度使可好?”
陈昭苦笑:“张公月前调任济州知府,明升暗降,实是被排挤出京畿要地。离任那日,他在淮阳军衙署独坐至深夜,写下一幅字……”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
王伦展开,就着月光看去,是张叔夜笔迹:
“北望燕云泪,南来笳鼓惊。
书生空有剑,难御虎狼兵。
山河犹破碎,庙堂自承平。
何日真豪杰,重整旧乾坤?”
字迹苍劲,墨透纸背,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王伦默然良久,将字卷仔细收起:“张公忠义,王某敬佩。”
陈昭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幅帛制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江淮地势、驻军、粮仓。
“此图是末将自己所绘。”陈昭低声道,“张公并不知情。但他常对末将等旧部叹息:‘朝廷联金灭辽,实乃与虎谋皮。金人凶悍,灭辽后必生他念。届时河北首当其冲,江南……真能安枕么?’”
王伦看图,手指停在滁州位置——那里用朱笔重重标注:“刘光世部五千精兵,三日前秘密移驻,距金陵二百里。”
“刘光世是童贯心腹。”杜壆皱眉,“这是防着我们与江南结盟。”
陈昭点头,看向王伦,眼神复杂:“大帅当年化名王义,奉旨北上,浴血收复燕云十六州——此事天下皆知。末将虽在朝廷为官,亦知何为忠义,何为功业。”
他深吸一口气:“张公曾言:‘王义将军收复故土,却遭构陷,此乃朝廷之过。若天下忠良皆如此下场,谁还愿为朝廷效命?谁还愿保境安民?’”
林中寂静,唯闻秋虫低鸣。
王伦缓缓道:“张公过誉了。王某所做,不过尽一份本心。”
“非是过誉。”陈昭正色,“末将此来,非为结交‘反贼’,是为见一见曾为大宋收复故土的将军。这图……献给大帅,望大帅与江南联手后,能念及北地百姓,念及这华夏山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金人铁骑,恐比辽人更凶。朝廷如今所为,无异于自毁长城。将来若有事变,望大帅……能担起保境安民之责。”
说罢,陈昭深施一礼,转身欲走。
“陈将军留步。”王伦唤住他,“今后若有事,可去晋阳。”
陈昭身形一顿,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消失在夜色中。
公孙胜轻叹:“张叔夜、陈昭这般忠良,却不得重用,反而遭排挤。这大宋的江山……”
“所以我们要走一条新路。”王伦收起地图,“一条能让忠良尽其才,百姓安其生的路。”
长江烟波阔,金陵风云聚
九月中,队伍抵达长江北岸。
浩荡大江,横无际涯。对岸润州城郭巍峨,钟山如屏,秦淮如带,果然虎踞龙盘帝王州。
八百人列阵江边。秋阳下,铁甲森森,刀枪如林。
王伦立马高坡,望着滔滔江水,良久无言。
“主公,”扈三娘策马上前,“可是在想江南之事?”
王伦摇头,指着江水:“我在想,这长江天险,护了江南多少年太平。可这份太平,也让多少人忘了——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
他回身,看向八百将士:
“兄弟们!眼前就是江南!六朝金粉地,十里繁华乡!”
声音在江风中传开:
“那里有咱们北地人想都不敢想的富贵——玉食锦衣,画舫笙歌,美人如玉,酒池肉林!”
将士们静静听着。
“但你们知道,这富贵是怎么来的吗?”王伦声音陡然转厉,“是朝廷每年给辽夏金人的岁币换来的!是边关将士的血换来的!是北地百姓的赋税换来的!”
他马鞭直指对岸:
“他们用咱们父老的血汗,换来自己的太平!用边关的烽火,换来秦淮的笙歌!如今辽国将亡,金人势大,他们还在做着‘联金灭辽、坐收渔利’的美梦!还在猜忌忠良,排挤能将!这样的江南,真能永保太平吗?!”
江风呼啸,旌旗猎猎。
“咱们今天去,不是去羡慕他们,是去叫醒他们!”王伦拔剑向天,“告诉他们——北边的狼走了,虎又来了!告诉他们——长江天险,挡得住船,挡不住人心溃散!秦淮风月,迷得住眼,迷不住胡骑铁蹄!”
剑锋在秋阳下寒光凛凛:
“咱们要让江南人看看,什么叫收复过燕云的兵!什么叫保境安民的骨!什么叫不忘北地的魂!”
“保境安民!不忘北地!”八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大江。
对岸码头上,早已候着一支船队。十二艘楼船高大华丽,当中一艘船头站着江南左丞相娄敏中,紫袍玉带,面带微笑。他身旁立着一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阴鸷,鹰视狼顾,正是方腊三弟、江南丞相方貌。
见王伦队伍列阵完毕,娄敏中令船队靠岸,与方貌一同下船迎接。
“江南左丞相娄敏中,丞相方貌,奉圣公之命,恭迎义王殿下!”娄敏中长揖及地,礼数周到。方貌则只是微微拱手,目光在王伦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之意。
王伦下马还礼:“有劳二位丞相。”
“殿下一路辛苦。”娄敏中笑道,“圣公虽在清溪洞坐镇,但特命我等在润州盛情相迎。馆驿已备好,请殿下与诸位随我等登船。这十二艘楼船是公主亲自挑选,备有热水新衣,诸位可稍事休整。”
王伦扫了一眼楼船,淡淡道:“二位丞相美意,王某心领。只是我这些兄弟都是行伍之人,坐不惯大船。我们自备了船只,跟在丞相船队后面即可。”
说罢一挥手。
李俊、张顺早已准备妥当——四十艘梭形快船从芦苇荡中驶出,船首包铁,船身低矮,虽不及楼船华丽,但排列有序,进退有度,赫然是训练有素的水军阵列。
方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冷笑道:“殿下果然治军有方。”
娄敏中忙打圆场:“将军严谨,佩服佩服。那便依将军。”
王伦只带史文恭、武松、杜壆、卞祥、张清、李助、公孙胜、安道全、扈三娘等十余人登上楼船,其余人分乘快船,紧随其后。
船队起锚,驶向江心。
站在楼船甲板上,江风浩荡,衣袍猎猎。对岸润州城越来越近,城墙垛口、守军旗帜已清晰可见。
娄敏中在一旁殷勤介绍:“义王殿下请看,那是燕子矶,地势险要,当年太祖破南唐,便由此登陆;那是幕府山,山下有前朝石刻;前方便是秦淮河口,今夜在‘揽月楼’设宴,那楼建于水上,需乘画舫前往……”
方貌忽然插话,语气带着试探:“听闻义王殿下麾下猛将如云,不知此次带来多少精锐?”
王伦平静道:“八百人。”
“八百?”方貌挑眉,“金陵城中,江南将士数十万。殿下只带八百人,倒是自信。”
“兵在精,不在多。”史文恭冷冷接话,“当年某在曾头市,率三百骑破官军五千——靠的不是人多,是这个。”他拍了拍腰间剑柄。
方貌眼神一冷,正要说话,娄敏中急忙岔开话题:“殿下请看,快到秦淮河口了。”
船队驶入河口。
霎时间,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此时华灯初上,两岸楼阁连绵,千窗灯火,倒映在粼粼水波中。丝竹之声从画舫楼台飘出,歌女柔婉的唱腔混着酒香脂粉气,在氤氲水汽中弥漫:
“秦淮水暖……帝王州……
哪管北地……烽烟稠……”
画舫穿梭如织,舫中宾客举杯笑谈,歌姬起舞,文士吟诗——好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杜壆低声对卞祥道:“你看这些人,可知北方如今什么光景?”
卞祥哼道:“醉生梦死!”
便在这时,王伦忽然转身,对身后众人,也对着楼船上所有江南吏员、船工,朗声道:
“好一个秦淮风月!好一个六朝金粉!”
声音在笙歌中格外清晰,许多画舫都安静下来。
“可你们知道,定都此处的王朝,为何大多短命么?”王伦望着两岸灯火,声音渐高,“因为偏安一隅,必生懈怠!有了长江天险,便以为可高枕无忧;有了鱼米之乡,便只顾享乐奢靡!”
他猛地指向北方:
“却不知,真正的危机从不在水上,而在人心——在朝堂的昏聩,在将士的怯懦,在百姓的麻木!朝廷如今搞‘联金灭辽’,以为驱狼吞虎,可坐收渔利。但我今日告诉诸位:这是自掘坟墓!”
秦淮河上一片寂静,无数目光投向楼船。
“金人凶悍,十倍于辽!灭辽之后,必生吞宋之志!届时长江天险,真挡得住铁蹄吗?这秦淮风月,真保得住吗?!”
王伦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我们今日来江南,不是来羡这富贵,是要叫醒还在梦中的人!告诉江南的百姓、江南的将士——天险不可恃,富贵不可保!唯有南北联手,上下同心,才能守住这华夏山河,保住这衣冠文明!”
话音落下,许久无声。
一艘画舫中,忽有文士起身,向着楼船方向,深深一揖。
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娄敏中脸色数变,最终长揖及地:“殿下之言,振聋发聩。敏中……受教了。”
方貌却冷哼一声,面色阴沉。
王伦扶起娄敏中:“丞相言重。王某此来,是带着诚意,也带着警醒。望江南上下明白,此刻已是生死存亡之秋。”
正说着,船队在一座巨大的水上楼阁前停下。
揽月楼。
楼高五层,通体琉璃灯照耀,亮如白昼。乐声从楼中飘出,隐约可见舞影翩跹。
“到了。”方貌开口,声音冷淡,“请吧,义王殿下。江南群雄,已在楼内等候。”
王伦抬头,望向那灯火辉煌的楼阁。
楼窗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他整了整衣袍,对身后众人低声道:
“记住,宴无好宴。但既来了,便要让江南看看——什么叫北地豪杰。”
史文恭按剑,武松握拳,李助、公孙胜道袍无风自动。
王伦当先踏上台阶。
楼门缓缓打开,笙歌酒香扑面而来。
门内,是江南的盛宴,也是暗流汹涌的战场。
门外,秦淮河的夜色中,不知有多少刀剑,已悄然出鞘。
而王伦心中所念,却是时迁清晨密报中的那句话:
“公主在桂树下,备茶两杯,从日出等到日落。一杯自饮,一杯……始终空着。”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