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风起于青萍(2/2)
等待一群蝼蚁,去窃取巨龙遗泽。
他摸了摸怀中那截温热的命羽,忽然想起昊将罗盘交给他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金鹏,你知道为何飞禽至尊中,金翅大鹏一族数量最少,却始终未绝么?”
他当时摇头。
昊看着窗外悬巢城连绵的灯火,轻声道:“因为大鹏从不筑巢。它的一生都在飞,累了便以风为巢,饿了便捕龙为食,将死时便找一处无人绝域,静静腐烂——连尸骨都不留给这天地。”
“所以其他种族会筑巢、会结群、会一代代积累。而大鹏,永远只有自己。”
“你要记住,我们此刻在做的事,就像大鹏捕龙。不是堂堂正正的厮杀,是趁龙病弱、趁天地未察、趁一切规则还未反应过来时——啄食龙肉,痛饮龙血,拆解龙骨。”
“然后带着这些东西,飞回我们的巢。”
风雪更急了。
金鹏放下冰帘,将那张被风雪刮得生疼的脸埋进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掌心里,还残留着兽血的腥热。
“逐日号”主控室内,昊放下手中那枚与金鹏通讯用的青铜镜。
镜面已恢复平静,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素白麻衣,长发未束,眼角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连续三日以“计算神藏”远程推演阴阳引渡阵的变数,又隔着百万里虚空引导金鹏布阵行功,即便以大罗巅峰的元神强度,也有些吃不消。
但他眼神依旧清明。
因为值得。
金鹏那支队在玄冥海坚持了三年,送回了十七种北域特有妖族的高纯度精血样本,绘出了玄冥部三十六个巫族聚落的详细布防图,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冰凰遗骸的线索。
那具遗骸的价值,远超寻常天材地宝。
冰凰乃先天生灵,与凤凰同源,其遗骸中不仅蕴含完整的“太阴寒冰”本源法则,更可能保留着它生前对“空间穿梭”神通的感悟——毕竟金翅大鹏与冰凰,本就是洪荒飞禽中最擅长纵空的两大至尊。
若能取得遗骸,格物院对空间法则的研究,将跨越至少百年。
代价是金鹏那支队可能全军覆没。
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操作台光滑的水晶面上划过。
他在算。
算金鹏成功取得遗骸的概率,算玄冥部察觉异常的概率,算妖师鲲鹏那边是否还留有后手的概率,算自己若亲自赶往北域接应需要多少时间、又会暴露多少布局……
无数变量在“计算神藏”中翻腾碰撞,推演出七十二万九千种可能的分支。
最终,所有分支收敛成一个数字。
四成七。
不到一半的成功率。
昊睁开眼,看向主控室前方那面巨大的弧形琉璃窗。窗外不再是混沌气流,而是一片瑰丽到诡异的景象——
无数破碎的星辰残骸悬浮在虚空中,大的如山脉,小的如尘埃,彼此间以缓慢的速度碰撞、碎裂、再重组。残骸表面流淌着五彩斑斓的“星屑”,那是星辰死亡时迸发的最后光辉,历经万年仍未熄灭。
更远处,一道横贯天穹的巨大裂痕清晰可见。
裂痕边缘呈锯齿状,内部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偶尔有炽白色的“天火”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将附近的星骸瞬间气化。即便隔着数万里,昊仍能感受到那裂隙散发出的、令大罗都心悸的毁灭气息。
那是“天垣”。
太古某次量劫中,被某位不可言之存在一击劈碎的洪荒天界屏障。
自那之后,九天星力失控,混沌气流倒灌,才有了今日这般恶劣的天象环境。而这道裂痕,也成了洪荒万灵心中永恒的伤疤——它时刻提醒着所有生灵,在这片天地之上,还有能一击碎天的力量。
“逐日号”正航行在天垣裂痕的阴影里。
这是昊选定的航线——天垣附近灵力狂暴,空间紊乱,便是大罗也不愿轻易靠近,正适合隐匿行踪。只是飞舟需要时刻调整防御阵法的频率,以抵消那些随时可能袭来的空间碎片和失控星力。
“舰长。”灵枢柔和的声音响起,“前方三万里检测到大规模‘星骸潮汐’,预计半刻钟后抵达本舰航线。是否规避?”
昊看向主控台中央悬浮的星图。
星图上,一片代表星骸群的红色区域正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向飞舟航线推进。这些星骸单个威胁不大,但数以百万计聚在一起,形成的潮汐足以在短时间内将飞舟的防御阵法消耗到危险阈值。
“计算最优规避路径。”昊下令。
“正在计算……计算完成。方案一:向左舷转向三十度,可完全避开潮汐,但会进入‘天火喷发区’,该区域天火活跃周期不稳定,风险较高。方案二:提升高度,从潮汐顶部越过,但会暴露在更密集的‘混沌乱流’中,飞舟隐匿效果将下降至七成。方案三:维持航线,以‘灵能炮’轰击潮汐核心,打散其结构,预计消耗能量储备百分之三。”
昊沉默片刻。
“选方案二。”他说,“提升高度,隐匿效果优先维持在九成以上。必要时可以牺牲部分速度。”
“明白。开始执行方案二。”
飞舟轻微震颤,舟首缓缓仰起,向着更高处的虚空攀升。
窗外景象开始变化。
那些漂浮的星骸渐渐沉到下方,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稀薄、但也更加混乱的“混沌气流”。这些气流呈现浑浊的灰黄色,其中夹杂着细碎的、仿佛玻璃碴般的“空间裂片”,撞在飞舟防御罩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昊走到琉璃窗前,伸手按在冰凉的水晶表面。
他的目光穿过混沌气流,落在那道横贯天穹的裂痕上。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上古那一击的光景——天地失色,万法崩摧,屹立了无数元会的天界屏障如琉璃般破碎。无数仙神在那道光芒中化为飞灰,他们的惨叫、他们的不甘、他们陨落前燃烧本源试图阻挡的画面……都随着那道裂痕,永远烙印在洪荒的天穹上。
“力量……”昊低声自语,“没有约束的力量,终会反噬自身。”
他想起了鸿钧。
那位以身合道的道祖,如今又在想什么呢?眼睁睁看着巫妖二族将洪荒打得千疮百孔,看着无数生灵在量劫中哀嚎死去,看着这道天垣裂痕万年未愈——他合道时,想要的难道是这样一个不断滑向毁灭的天地么?
还是说,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只是“天道运行”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飞舟忽然剧烈一晃。
“警报。”灵枢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加快,“侦测到高浓度‘归墟气息’波动,来源——正前方九千里,天垣裂痕内部。强度:大罗巅峰级,仍在攀升。”
昊瞳孔微缩。
归墟气息,那是洪荒万物终结的归宿,是连圣人都需谨慎对待的禁忌之力。怎会出现在天垣裂痕中?
“扫描具体形态。”他下令。
“扫描中……扫描完成。目标为‘归墟阴风’,成因不明,规模覆盖裂痕内侧约三百里区域。阴风内部检测到异常生命反应——非生灵,似为‘怨念聚集体’。”
怨念聚集体。
昊心中了然。
天垣破碎时死去的仙神,他们的怨念历经万年不散,又被归墟气息浸染,最终化作了这种介于生死之间的怪物。这种东西没有灵智,只有对一切生者本能的憎恶与吞噬欲望,且因沾染归墟特性,极难彻底消灭。
更麻烦的是,它们恰好堵在了航线上。
“计算绕行路径。”昊说。
“计算中……无法绕行。天垣裂痕在此处宽度超过十万里,裂痕两侧均为‘空间乱流暴区’,强行穿越风险超过警戒阈值。唯一安全路径,就是通过裂痕内侧这三百里‘相对平静区’——而那里已被归墟阴风覆盖。”
昊沉默。
他看着星图上那片代表归墟阴风的、不断蠕动的黑暗区域,又看了看窗外那道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裂痕。
忽然,他笑了。
“灵枢,记录实验数据编号:天垣-归墟-001。”
“请说,舰长。”
“实验目的:验证‘负熵力场’对归墟属性目标的克制效果。实验方法:以飞舟为载体,展开半径百丈的负熵领域,强行穿越归墟阴风区。监测重点:领域消耗速率、阴风侵蚀强度、怨念体反应模式。”
灵枢停顿了一瞬。
“警告:此方案预估能量消耗为常规穿越的十七倍,且负熵力场尚未进行过对抗归墟属性的实战测试。风险评级:甲级上等。”
“执行。”
“……遵命。”
飞舟开始减速。
舟身表面的银色符文逐一亮起,不再是之前隐匿时的黯淡,而是迸发出炽白的光辉。那些光辉并非无序扩散,而是在舟体周围勾勒出一个完美的球形轮廓——轮廓内部,空气骤然变得“清澈”。
是的,清澈。
仿佛连最基本的“混沌”都被某种力量梳理、规整、重新排列。漂浮的尘埃开始自动聚合成规则的几何体,紊乱的灵气流被抚平成匀速旋转的涡环,就连窗外那片灰黄的混沌气流,在靠近这球形轮廓时,都似乎变得“温顺”了些。
这是负熵力场的雏形。
是昊这百年间,将自己对“秩序”的理解,一点点铭刻进飞舟核心阵法中的成果。
飞舟缓缓驶入天垣裂痕。
黑暗吞没了一切光芒。
只有负熵力场散发的柔和白光,照亮了前方百丈区域。光域之外,是浓郁到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与声音的漆黑。漆黑中有东西在蠕动——那是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面目,只有空洞的眼眶和不断张合的嘴,发出无声的哀嚎。
归墟阴风刮过来了。
那不是寻常的风,而是亿万怨念裹挟着归墟死气形成的、能蚀穿一切生机的洪流。阴风撞在负熵力场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力场边缘的光辉开始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破碎。
但始终未碎。
因为那些撞上力场的怨念,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它们扭曲的轮廓开始变得“规整”,张合的嘴渐渐闭合,空洞的眼眶中甚至浮现出微弱的光点。那不是复活,而是……“净化”。
归墟赋予它们的无序怨念,正在被负熵力场强行“梳理”成有序的能量结构。
虽然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每净化一缕怨念,都要消耗海量的灵能,但它确实在发生。
昊站在主控台前,看着监测数据如瀑布般刷过。
负熵力场能量消耗速率:预期值百分之一百三十七。
怨念净化效率:每息三到五缕。
归墟阴风侵蚀强度:峰值时达到大罗后期全力一击水准,但未能击穿力场防御。
飞舟速度:降至全速的百分之十五。
“按照当前消耗,穿越阴风区需两刻钟。”灵枢汇报,“能量储备预计下降百分之八点三。”
“可接受。”昊点头,目光却未离开监测画面。
他看的不是数据,是那些正在被净化的怨念。
当一缕怨念被彻底净化时,它不会消失,而是化作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润的白色光尘,缓缓飘落在力场内部。那些光尘没有意识,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安宁”气息——那是死者终于得以安息的解脱。
万年怨念,一朝净散。
昊忽然想起烈山氏曾问过他一个问题:“昊师,您说负熵是‘秩序的创造与维持’,可秩序到底是什么?是阵法纹路的整齐排列?是灵气运行的规律轨迹?还是……别的什么?”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看着那些飘落的光尘,心中有了答案。
秩序,是让混乱重归平静,是让疯狂重获清醒,是让无休止的哀嚎——终于得以安息。
是让这满目疮痍的天地,还有机会回到它本该有的模样。
飞舟在黑暗中缓缓前行。
负熵力场如一颗微小的、却倔强亮着的星子,在归墟的永夜里,划出一道苍白的轨迹。
两刻钟后,前方终于出现光亮。
飞舟驶出天垣裂痕,重新回到星光之下。
身后,那片浓郁的黑暗依旧翻涌,但力场边缘,已积了薄薄一层白色光尘。它们安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像是为这条横贯天穹的伤疤,缀上了一串微不足道的、却确实存在的——愈合痕迹。
昊关闭负熵力场。
飞舟重新没入隐匿模式,向着不周山的方向,悄然驶去。
主控室内恢复寂静。
只有操作台上,那枚代表“深潜计划”进度的水晶棱柱,内部光点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流转。
一个在明,向圣山求证。
无数在暗,向深渊索食。
这场始于洪荒阴影处的棋局,终于在这一日,落下了第一枚真正的棋子。
而执棋者,正站在舟首,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撑天拄地的山影。
他的眼中,没有敬畏,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
像是匠人审视待雕的璞玉,像是学者翻开未解的古籍,像是……赌徒推上全部筹码前,最后确认一次牌面。
不周山。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