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风起于青萍(1/2)
第两百五十四章 风起于青萍
霜降后第三十六日,寅时三刻。
悬巢城还在沉睡。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与西边未落的紫微星遥相对峙。夜风穿过城楼箭孔时发出呜咽般的哨响,城墙上值夜的甲士抱紧了手中长戟——这季节的晨风已带着割人的寒意,即便有缁衣部新发的“暖云锦”内衬,寒气仍能顺着铠甲缝隙渗进来。
观天台上,风更大。
这座百丈白玉塔楼矗立在格物总院深处,是悬巢城最高的建筑。塔身镌刻的三千六百枚观测符文在晨风中微微发亮,如同沉睡巨兽体表的鳞片。塔顶平台边缘,一个清瘦身影凭栏而立,葛布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烈山氏望着东方那片混沌未明的天空,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凉的白玉栏杆。
三个时辰了。
按“逐日号”全速,此刻该已飞出百万里之外,穿过东荒与中原交界处的“苍茫云海”,接近那片连妖圣都不愿轻易涉足的绝域——不周山的外围屏障。
他袖中,那枚昊临行前交付的“薪火密匣”隐隐发烫。水晶棱柱内部,银色光点永不停息地流转,像是某种精密到极致的机关,又像是一颗微缩的、仍在搏动的心脏。
“副院长。”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烈山氏没有回头。能在这时辰登上观天台的,只有那三人。
来人果然停在他身侧三步外——是个肩宽背阔的汉子,穿着沾满石粉的粗布短打,脚下草鞋还沾着未干的泥浆。有巢氏刚完成外城第七区地下灵脉的加固工程,连衣裳都未换便赶来了。
“城防大阵的第三重‘地脉锚链’,昨夜子时全部沉入预定位置。”有巢氏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实,“就算来三尊大罗联手强攻,也能撑住七日。”
烈山氏终于侧过头。
晨光熹微中,有巢氏那张方正面孔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仍亮得惊人——那是常年与金石土木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目光,锐利、专注、能看透一切结构的本质。
“辛苦了。”烈山氏轻声说。
有巢氏摇头,与他并肩望向东方:“昊师这一去,归期难料。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这座城、这片国土,成为他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得来的‘锚点’。”
话音未落,阶梯处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
燧人氏走在前面。这位祖老今日罕见地穿了件完整的玄色劲装,但衣襟仍敞着,露出古铜色胸膛上那些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的火焰图腾。他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踏得观天台地面微微震颤,像是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火气。
缁衣氏跟在他身后半步,依旧素衣木簪,面容温静。她手中捻着一缕柔丝草,草茎在她指间灵巧地缠绕翻飞,渐渐编成一条细长的绳结——这是她的习惯,心神不宁时便编结,编到第三百六十个死结时,心便能静下来。
此刻她编到第一百七十三个。
“我还是想不通。”燧人氏在栏杆前站定,声音闷如滚雷,“不周山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么?上古年间折在那里的先天神魔,尸骨都能填平东海!”
“所以昊师才要去。”有巢氏平静道,“他的道,本就是要走没人走过的路。”
燧人氏瞪眼:“那也不能——”
“大哥。”缁衣氏轻声打断,手中绳结又添一道死结,“昊师临行前,是如何对你说的?”
燧人氏一滞。
昨日黎明前,昊在器研部最深处的“熔火殿”单独见他。殿中那尊以太阳真火为源的“永恒熔炉”正咆哮着喷吐烈焰,将整个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昊就站在熔炉前,素白麻衣被热浪掀起,猎猎作响。
“燧人。”昊背对着他,声音在熔炉的轰鸣中依然清晰,“我走之后,三件事。”
燧人氏单膝跪地,垂首:“请昊师示下。”
“第一,器研部所有关于‘血脉伪装’的研究,转入地火秘境第七层。烈山会给你名单,参与之人皆需立大道心誓。”
“第二,金鹏从北域传回的一切妖族血脉样本,由你亲自接手封存。样本解析数据不入寻常灵枢,只存于‘薪火密匣’子器。”
“第三——”昊转过身,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规则的眼睛直视着他,“若有朝一日,我传回‘焚薪’密令,你要在一炷香内,销毁秘境中所有样本、图纸、数据。一丝痕迹都不能留。”
燧人氏霍然抬头:“昊师!那些研究是您十年心血——”
“所以更该毁得干净。”昊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有些路,走不通便罢。若走得通却无能力走到底,不如从未走过。”
沉默在熔炉轰鸣中蔓延。
许久,燧人氏重重叩首:“属下……领命。”
记忆收束,燧人氏看着眼前逐渐亮起的天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罢了。”他抹了把脸,“昊师自有考量。”
烈山氏此时才从袖中取出那枚水晶棱柱。
棱柱在晨光中流转着七彩光晕,内部银色光点骤然加速,投射出三幅悬浮的光幕。量天尺结构图、神藏开发方向、以及那篇标题只有“火种”二字的预案纲要,依次展现在四人面前。
空气凝固了。
连风似乎都停了片刻。
缁衣氏编结的手指僵在半空,第一百七十四个死结迟迟未能落下。有巢氏盯着那“火种”纲要,方正的脸上一寸寸失去血色。燧人氏则死死攥着拳头,臂膀上那些火焰图腾疯狂明灭,像是随时要破体而出。
“昊师他……”缁衣氏的声音有些发颤,“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算好了。”烈山氏收起棱柱,光幕消散,“所以我们才更不能让他白算这一场。”
他转向三人,一字一顿:“深潜计划,今日启动。”
“一线,血脉伪装法器研制,由燧人祖老主理。器研部‘灵纹组’全部转入秘境,三年为期,我要见到能骗过大罗感知的成品。”
燧人氏深吸一口气,图腾平复:“交给我。”
“二线,万族血脉图谱库,缁衣祖老负责。生物部所有关于血脉解析的卷宗,三日内完成密级重定。北域、西荒、南疆——三支‘采血队’已在外潜伏三年,他们传回的一切样本,直接送入秘境。”
缁衣氏将编到一半的绳结收入怀中,肃然颔首:“明白。”
“三线,地下前进基地。”烈山氏最后看向有巢氏,“昊师圈定的三十六处‘地脉盲区’,需要祖老亲自带队勘探。每处基地的隐匿大阵,必须能隔绝大罗巅峰的神念扫视。施工人员全部从‘无声者’中抽调——他们本就无亲无故,是最好的保密者。”
有巢氏沉默半晌,缓缓道:“地脉盲区灵气稀薄,寻常阵法难以持久。我需要器研部最新研制的‘无源灵枢’。”
“给你三十台。”烈山氏毫不迟疑,“那是昊师亲手调试的原型机,整个格物院只剩这些。”
“够了。”有巢氏点头,“三个月,我给你第一批六个基地的坐标。”
任务分派完毕,四人都没有再说话。
东方天际,朝霞终于刺破云层,将漫天云絮染成赤金色。晨光洒在观天台上,给白玉栏杆镀上一层暖意,却化不开空气中那沉甸甸的重量。
良久,燧人氏忽然开口:“烈山,那些派出去的人……都可靠么?”
他问的是那些早已潜伏在洪荒各处,暗中收集巫妖尸体、精血、遗物的“采血队”。
烈山氏望向远方:“三年前,昊师亲自从火师军团、格物院、甚至民间匠人中挑选出这些人。他们有个共同点——”
“什么?”
“都有至亲死在巫妖之手。”烈山氏的声音很轻,“父母、妻儿、手足……所以他们比谁都清楚,人族若想不在下一个量劫中沦为尸骸,就必须去争、去抢、去把敌人的尸骨变成自己的阶梯。”
他顿了顿,补充道:“金鹏虽然出身妖族,但他全族被巫族‘雨之祖巫’玄冥部屠尽。是昊师在北域冰原深处找到了只剩半口气的他,用格物院的医术救活,又传他化形之法、导他修行。所以他追随的不是妖族,也不是人族,是‘道’——是昊师那条能让弱者也有机会向强者挥刀的道。”
缁衣氏轻叹一声:“难怪昊师敢把北域那条线交给他。”
“因为恨有时比爱更可靠。”有巢氏忽然说,目光仍望着东方,“尤其是当这份恨,与一条看得见的出路绑在一起时。”
风又起了。
吹得观天台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越,传出去很远。
烈山氏最后看了一眼昊离去的方向,转身走下阶梯。
“诸位,开工吧。”
同一时刻,北域玄冥海边缘三千里,冰火峰。
这里没有黎明。
终年不散的暴风雪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灰白。雪片不是飘落,而是横着射来,每一片都锋锐如刀,在万载玄冰上刮出刺耳的尖啸。冰层之下,暗红色的地火熔岩如血管般缓慢搏动,偶尔有岩浆冲破冰壳,瞬间便将方圆百丈的积雪蒸发成冲天白气,但不过几息,新的冰层又会在炽热岩流上重新凝结。
冰与火在此地达成一种残酷的平衡。
峰腰一处不起眼的冰洞内,金鹏缓缓睁开眼。
他肩上那道被“冰凰残魂”寒气侵蚀的伤口仍在渗出淡蓝色的冰晶,但比昨日已好了许多——昊隔着百万里虚空传来的“阴阳引渡阵”确实有效,昨夜他以自身精血为引,辅以两枚“太阳精血丹”,已将两个队员心脉中的寒气拔除大半。
代价是他此刻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虚浮得连洞外风雪声都能掩盖他的呼吸。
“队长。”
疤脸递来一块烤得焦黑的兽肉,肉块表面还滋滋冒着油花——这是用洞底地火烤的,在这极寒之地,能吃到热食已是奢侈。
金鹏接过,撕咬下一口,滚烫的肉汁混着血腥味在口中化开。他闭眼咀嚼,感受着那点微弱的热量顺着喉管滑入胃袋,再散入四肢百骸。
“老五老七怎么样了?”他咽下肉块,哑声问。
“寒气已退到四肢,再行功三次就能逼出。”疤脸在他对面坐下,也撕了块肉,“就是本源亏空得厉害,没三个月补不回来。”
金鹏点点头,没说话。
洞内除了他俩,还有六人。两人在洞口警戒,四人在洞深处打坐调息。所有人都很安静,只有地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洞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嘶嚎。
这种沉默,金鹏早已习惯。
“采血队”在外行动时,本就该如幽灵般无声无息。他们在这三年里踏遍北域险绝之地,收集过妖圣战死后未散的精血,偷挖过巫族部落祭祀用的祖巫骨器,甚至潜入过几位上古大能的坐化洞府——那些地方往往机关重重、禁制密布,每一次得手,都是用命换来的。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记得三年前,昊在格物院密室对他们说的那番话。
“我知道你们恨。”那时昊刚救活金鹏不久,气息还有些虚弱,但眼神亮得灼人,“恨巫族屠戮你们的部落,恨妖族视人族为血食,恨这洪荒天地为何偏偏让人族生来羸弱。”
十二个人跪在他面前,包括金鹏。
“但恨没有用。”昊的声音很平静,“巫妖量劫将尽,两族元气大伤,这是人族万古未有的机会。可机会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
他走到密室墙边,拉开厚重的帷幕。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洪荒舆图,图上用朱砂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这些,是巫妖三年来战死高阶修士的陨落之地。”昊指向那些红点,“他们的尸骸、精血、本命法器、随身洞天……都散落在这些地方。有些已被本族回收,有些被其他势力盯上,还有些——因为地处绝域,至今无人敢取。”
他的手指在北域、西荒、南疆几处最密集的红点区域划过。
“我要你们去这些地方,把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
金鹏至今记得自己当时抬起头,问出的那句话:“昊师,我们修为最高不过太乙,去这些地方……与送死何异?”
昊转身看他,忽然笑了。
那是金鹏第一次见昊笑——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所以我会教你们如何不死。”他说,“教你们如何隐匿气息、如何规避禁制、如何伪装成巫妖、如何在绝境中寻一线生机。格物院三年,你们学到的不会是正面搏杀的法术,而是如何像影子一样活着、像毒蛇一样等待、像蝗虫一样……吃干抹净。”
后来的三年,他们确实如昊所说,成了洪荒阴影里最贪婪的蝗虫。
“队长。”疤脸忽然压低声音,“烈山大人昨夜密讯,问北域那条‘冰凰遗骸’的线索。”
金鹏眼神一凝。
冰凰遗骸——那是三年前玄冥海深处一场大战的产物。交战的双方是妖师鲲鹏麾下一尊大罗境的“冰凰妖圣”,以及巫族雨之祖巫玄冥麾下三位大巫。那一战打得玄冥海三千里冰原陆沉,最终冰凰妖圣自爆本源,拖着三位大巫同归于尽。
战后,双方都曾派人搜寻遗骸,但玄冥海深处环境太过恶劣,兼有冰凰死前布下的“万古寒域”禁制,便是大罗也不敢轻入,搜寻了几次无果后便放弃了。
但昊没有放弃。
三年来,金鹏这支队一直在玄冥海外围活动,明面上是监视巫族玄冥部的动向,暗地里却在一点点测绘寒域禁制的薄弱点。三个月前,他们终于找到一条可能通向遗骸深处的“冰脉暗道”。
“告诉他,暗道入口的‘九阴冰煞阵’已解析七成。”金鹏缓缓道,“再给我们两个月,就能算出安全通过的路径。”
疤脸点头,却又迟疑:“队长,那毕竟是冰凰妖圣的遗骸,就算找到,我们真能动吗?妖圣死后本源不散,遗骸周围定然有……”
“有‘冰凰真灵残念’守护,我知道。”金鹏打断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
罗盘样式古朴,表面刻着二十八星宿图案,但中央的指针却不是寻常的磁针,而是一截细小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翎羽。
“昊师给的。”金鹏轻抚那截翎羽,“他说,这是上古‘金翅大鹏’一族某位先祖的命羽,与冰凰血脉同属飞禽至尊,位阶相当。持此羽入寒域,可让冰凰残念误认为同族后辈前来收尸,不会触发死前布置的最强杀阵。”
疤脸瞪大眼睛:“这……昊师连这都准备了?”
“他准备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金鹏收起罗盘,望向洞外翻涌的风雪,“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准备好的路……走通。”
洞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是老五醒了。
金鹏和疤脸同时起身走过去。老五躺在雪狼皮上,脸色依旧青白,但眼神已有了焦距。他看见金鹏,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金鹏按住了。
“队长……”老五声音嘶哑,“我又拖后腿了……”
“废话少说。”金鹏将剩余的那半块兽肉塞进他手里,“吃了,行功。疤脸,准备第二轮的阴阳引渡阵。”
“是!”
洞内重新忙碌起来。
金鹏走到洞口,掀开伪装用的冰帘。暴风雪立刻劈头盖脸砸来,他眯起眼,望向玄冥海的方向——那里天地一色,只有无穷无尽的灰白。
但他仿佛能看见,在那灰白深处,某座被永冻冰川封存的骸骨,正静静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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