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父子的对话(1/2)
庄子确实够僻静。
藏在半山腰一片老林子里,背靠着陡峭的岩壁,前面是条冻住了的小溪。三间歪歪斜斜的木屋,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秃了顶的老人的头骨。也不知道老鬼是打哪儿记着这地方的。
不过收拾一下,还能住人。
“夜不收”们手脚麻利,砍了新木头补屋顶,用厚毡子和能找到的皮毛堵墙缝,在最大的那间屋里垒了个粗糙但结实的石头灶膛。火生起来,烟从新开的排烟口冒出去,带着松脂的焦香,屋里渐渐有了点暖烘烘的人气儿——虽然林昭不太需要这股“人气儿”,她甚至觉得有点闷。
萧凛被安置在最里间,铺了最厚的皮褥子。他今天精神好了不少,已经能自己靠坐着,喝下小半碗苏晚晴熬的、加了参须和黄芪的米粥。脸色还是白,但眼睛里有光了。林昭搬了个树墩削的矮凳,坐在他床边。屋外,老鬼正压低声音跟陈执事交代着什么,大概是安排警戒和接应的事。阿月阿霞在帮苏晚晴整理药材。墨棋蹲在灶膛边,一边烤火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眼镜片上反射着跳跃的火光。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劫后余生、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平静。
但林昭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她在等。
等那个消息传出去,等那个人来。
消息是通过天机阁的特殊渠道,用最隐秘的方式递进京城的。只有一句话:“父母安,于昆仑东麓旧猎庄静养,盼一见。”
没有落款,没有细节。但萧珏一定能看懂。
从发出消息到现在,三天了。
按脚程和必要的布置时间,最快今天傍晚,最迟明天,他就该到了。
林昭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半透明的皮肤下,光晕缓缓流转。今天早上洗脸时(虽然她不需要洗脸,只是一种习惯),她对着瓦盆里浑浊的雪水,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水中的倒影——白金色的长发松散挽着,脸颊的线条依旧,但肌肤呈现出一种非人的、温润的玉质光泽,眼眸深处似乎有极淡的星芒流转。美,但美得不真实,像庙里被人供奉久了、沾染了烟火气的玉雕神像。
萧凛前两天还能开玩笑说“配得上你”,现在盯着她看久了,眼神里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陌生感。那不是恐惧或排斥,更像是一种……需要重新认识的茫然。
连最亲密的萧凛都如此,珏儿呢?
那个她看着从皱巴巴一小团,长成如今需要扛起万里江山的儿子,见到这样的母亲,会怎么想?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粗布裙子上一个磨出来的毛边。一下,又一下。
屋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融入风声的鸟鸣。不是真鸟,是某种暗号。
林昭的手指顿住了。
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静静站了片刻。她能“听”到——不是用耳朵——庄外林子里,至少二十个训练有素的人正在悄无声息地散开、布防,气息收敛得极好,但那种属于精锐护卫的、铁血与忠诚混杂的“味道”,在她如今敏感的感知里,依然清晰。还有更远处,山道上有马蹄声,很轻,用了软蹄,大概五六骑,正在靠近。
最清晰的一股气息,正独自一人,沿着林间小路,朝庄子快步走来。
那气息……很复杂。焦虑,急切,强行压抑的激动,还有一股沉甸甸的、属于帝王的威仪与疲惫。像一锅煮得太久的浓汤,各种味道都熬在了一起。
是珏儿。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傍晚的天光斜照进来,在林间空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树影。一个人影正从那些影子里走出来。
他穿着最普通的深青色棉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像个寻常的富家书生。但身姿挺拔,脚步沉稳,即使刻意放轻了步伐,依然带着某种久居人上的节奏感。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在离木屋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抬头。
兜帽滑落。
萧珏的脸露了出来。
比林昭记忆中瘦了,也黑了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下有浓重的阴影。但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清澈,明亮,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瞳孔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放大。
他的目光从她白金色的头发,移到她半透明、流转微光的脸颊,再落到她同样非人的双手上。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林昭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她忽然有点不敢开口,怕自己的声音也变得陌生。
时间好像凝固了。
林间有风穿过,吹动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一只灰松鼠从旁边树上蹿过,抖落几点雪沫。
然后,萧珏动了。
他猛地往前冲了几步,却在距离林昭只有三步时,硬生生刹住。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的震惊渐渐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淹没——是痛楚,是难以置信,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气音。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直接跪了下去。
双膝结结实实地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混着残雪的地面,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君臣之礼。
是儿子,在向遭受了巨大苦难、变成了非人模样的母亲,叩首。
林昭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上来。这次,两只眼睛流出的都是温热的液体——也许左边的更热一些,右边的带着微光,但她分不清了。她几步冲过去,想扶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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