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笔记残页(2/2)
拓片上的符号,扭曲,古怪,像虫又像藤蔓。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翻开手里的册子,找到有简图的那一页,把拓片放在旁边。
对比。
简图上,湖泊标记的旁边,也画着一个类似的符号。小很多,潦草很多,但轮廓,走势,那些扭曲的弧度——
一模一样。
裴照凑过来看,呼吸猛地一紧。
“这册子……”他看向萧凛。
“阿昭留下的。”萧凛说,声音很平,但裴照听出了里头那点颤,“她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南疆有救命的可能。
早就把线索记下来了,藏在这么一本不起眼的旧册子里。
像她一贯的风格——永远留后手,永远有预案。
裴照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低头,又看了看那两幅图,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取出林昭那几页笔记副本。
翻到有符号的那一页。
三处对比。
拓片最清晰,册子上的次之,笔记上的最简略,但核心的扭曲线条,如出一辙。
“是真的。”裴照说,声音发沉,“灰鹞没在这事上骗人。南疆确实有‘圣泉’,或者叫‘母神泪’,就在这个标识的地方。”
他抬头看萧凛:“但灰鹞也说,蛊王百年前就死了。没有蛊王引路,就算找到地方,也进不去圣湖核心。”
萧凛没接话。
他伸手,轻轻抚过册子上那行小字——“湖心水可肉白骨”。炭笔写的字,笔画有点凸起,摸上去粗糙的。
“蛊王死了,”他慢慢说,“巫王呢?”
裴照一愣。
“苏姨的家族,和南疆巫族有旧。”萧凛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理清思路,“阿昭记下来了。她既然记下来,就说明她认为这条线有用。”
苏晚晴在一旁低声说:“可臣妾的祖母……已经过世三十多年了。娘家那边,早就断了联系。”
“断了,也能接上。”萧凛站起来。
他蹲得太久,腿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裴照伸手想扶,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攥得紧紧的。
“陛下,”裴照看着他,“您真要……”
“去。”萧凛打断他,一个字,斩钉截铁。
他走到寒玉榻边,低头看着林昭。她眉心那点金芒还在闪,弱得像风里的烛火,但还在闪。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冰凉。
“阿昭,”他对着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留的线头,我找到了。”
“这次,换我去走。”
他直起身,转向裴照和苏晚晴,眼神里那点茫然的、疲惫的东西褪去了,换成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裴卿,点兵。不要多,要精。五十人以内,扮成商队。武器带足,解毒药、驱虫药,让太医院和苏姨一起准备,能带多少带多少。”
“苏姨,你随行。南疆巫医之术,你多少知道些,用得上。”
“老鬼也去。探路、警戒,他比谁都熟。”
裴照嘴唇动了动,想劝,最终只是抱拳:“臣遵旨。”
苏晚晴也行礼,但抬头时,眼里有忧虑:“陛下,朝中……”
“朝中有太子,有刘阁老。”萧凛说,“朕会安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外就说,朕闭关为皇后祈福,暂不视朝。所有奏折,由太子代批,刘阁老辅政。”
裴照和苏晚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意——这是要把监国之权,正式交给太子了。
萧凛没再看他们。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铺开纸。笔是林昭常用的那支狼毫,笔杆被她握得光滑。他蘸了墨,悬腕,开始写。
写的是密旨。
给太子的,给刘阁老的,给各部心腹的。写如果朕半年不归,该如何;写如果京城有变,该如何;写如果……如果他回不来,太子该如何继位,新政该如何延续。
他写得很稳,一字一句,条理清晰。
可握笔的那只手,在写到最后一句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一滴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他盯着那团黑,看了两秒,然后抬手,把那张纸揉了,团成一团,扔到一边。重新铺纸,重写。
裴照和苏晚晴站在一旁,看着。
看着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在冰冷的、充满药味的地宫里,一字一句,写可能成为遗诏的东西。
长明灯的火苗又矮了一截。
光线更暗了。
萧凛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拿起玉玺,呵了口气,稳稳盖下去。
“啪”一声轻响。
印泥是朱红的,在苍白的纸上,红得刺眼。
他拿起那张纸,吹了吹,等墨迹和印泥干透,然后折好,装进一个特制的铜管里,封蜡,递给裴照。
“这个,你收着。”他说,“如果……如果朕出事,你亲自交给太子。”
裴照接过铜管。
铜管是冰的,沉甸甸的,压手。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萧凛转身,又走回榻边。他坐下来,重新握住林昭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他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就那么握着,低着头,看了她很久。
然后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等我回来。”
“一定。”
地宫里静得可怕。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嘀嗒的水声。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是石头裂了缝。
很小声。
但在这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