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月圆前夜(1/2)
药碾子在石臼里咕噜咕噜转。
苏晚晴的手很稳,腕子悬着,只有指节在动。药草被碾成末,又细又匀,青灰色的粉堆在臼底,像河滩上晒干的苔藓。她舀了一小勺,兑进调好的胶液里——那胶是从鱼鳔里熬的,腥得很,得加丁香粉压味。
“头抬起来。”她说。
坐在凳子上的人抬起头。是“影”,穿了林昭的素白中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脖子。皮肤颜色不对,太健康了,是常年习武人那种晒不透的浅麦色。
苏晚晴用软刷蘸了胶,从他耳后开始涂。胶液凉丝丝的,影的喉结动了一下。
“别动。”苏晚晴说,刷子停在耳廓边缘,“这层皮得贴十二个时辰,动狠了会皱。”
影“嗯”了一声,眼睛盯着房梁。梁上结着蛛网,一只小虫粘在上面,腿还在蹬。
屋里就一盏油灯,火苗跳得厉害。影子在墙上晃,影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原先硬朗的轮廓正被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覆盖——那是人皮面具的底膜,用羊肠衣和药胶特制的,贴上去得像第二层皮肤。
苏晚晴涂完耳后,转到下颌。刷子刮过喉结时,影忽然开口:“夫人她……真愿意去?”
声音压得很低,怕人听见似的。
苏晚晴的手顿了顿。
“不是愿不愿意。”她继续涂,刷子走得很慢,“是只能去。”
胶液的味道混着丁香的甜腥,在屋里闷着散不开。窗开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灯苗往一边歪,墙上影子也跟着歪,像要倒了。
“可那是送死。”影说,声音更低了,“祭坛周围至少五十个硬手,还有那些古怪机关。陛下就算带再多人……”
“陛下不去。”苏晚晴打断他。
刷子停了。
影转过眼珠看她——只能转眼珠,脸不能动。苏晚晴垂着眼,从药箱里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对着灯比了比。面皮是照着林昭现在的脸拓的,白发、瘦削、眼底下有淡青的阴影。拓的时候林昭就坐在对面,很安静,眼睛空茫茫的,像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复制。
“陛下会去。”苏晚晴说,声音平得像在念药方,“但他不是去拼命的。”
她开始贴面皮。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捋,指尖用力很轻,像在抚平一张受了潮的宣纸。面皮贴上皮肤,边缘立刻融进去,看不出一丝接缝。药胶渗进去,有轻微的刺痛,影的眉头皱了一下——但那是林昭的眉头,细而淡,皱着的时候有种疲惫的弧度。
“那他是去做什么的?”影问。
苏晚晴没马上答。
她贴到鼻梁了,指尖在那道细小的驼峰上停了停——林昭的鼻子很挺,但瘦了之后骨节更明显,像山脊。她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要柔和些。是病了之后才变的。
“他是去当诱饵的。”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最大的诱饵。”
面皮贴到嘴唇。林昭的嘴唇很薄,失忆后总是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像含着一句没说完的话。苏晚晴小心地把面皮边缘压进唇线里,然后退开半步,端详。
灯影里,那张脸已经变了。
白发还是假发——用真人的白发编的,一根根缝在头套上。苏晚晴上前调整发际线,让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太阳穴。那里有影原本的伤疤,得盖住。
“像吗?”影问。
苏晚晴没说话。
她走到墙边,从水盆里捞起一块湿布,拧干,走回来,轻轻擦掉影脸上多余的胶液。擦到眼角时,她忽然停住了。
“闭眼。”她说。
影闭上眼。
苏晚晴用手指蘸了点特制的药水,抹在他眼皮上。药水有点辣,影的眼皮颤了颤。
“这是做什么?”他问。
“让你的眼神……空一点。”苏晚晴说,声音很轻,“夫人现在看人,眼睛是空的。不是呆,是空。像里头什么都没装,又像装得太满,满得溢出来了。”
她说着,自己也恍惚了一下。
想起昨天给林昭把脉时,林昭忽然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她肉里。但眼神还是空的,望着她,又像透过她望着别的什么。嘴里喃喃说:“水声……好响。”
哪有什么水声?屋里静得能听见药碾子碾过最后一点渣子的细响。
可林昭就是听见了。她说听见地下有水在流,很远,很深,像河。还说那水里掺了别的东西——锈铁的味道,还有……血。
苏晚晴打了个寒颤。
“好了。”她退开,把湿布扔回盆里,“睁开吧。”
影睁开眼。
油灯的光跳进他眼里——不,现在是她了。是林昭的眼睛,大而黑,但里头的光是散的,聚不拢。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又像没在看。嘴角那点向下的弧度,那点疲惫,那点空茫。
像了。
像得让人心里发毛。
苏晚晴转过身,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小瓷瓶。瓶口封着红蜡,她抠开,倒出一粒药丸。黑色的,不大,闻着有股苦杏仁的涩味。
“吞了。”她把药丸递给影,“能改嗓子。十二个时辰内,说话声音会像夫人——轻,有点哑,尾音会飘。”
影接过,没犹豫,扔进嘴里,干咽下去。喉结滚动时,脸上那张皮也跟着微微起伏,像活物的呼吸。
咽完了,她(现在该用“她”了)试着开口:“这样……行吗?”
声音变了。不是完全像,但那种气若游丝的调子,那种说半句就要歇一下的节奏,像了七八分。
苏晚晴点头,又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枚铜钱。
万民钱。
但不一样。铜钱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在灯下泛着诡异的暗金色,摸上去温温的,不像铜,倒像……玉?不,也不像玉。像某种活物的体温。
“钥匙的仿品。”苏晚晴说,把铜钱放在影手里,“里头灌了铅,重量差不多。表面涂了药,会发热——握久了就能热起来。但别一直握,当心烫伤。”
影握紧铜钱。温意从掌心渗进来,顺着胳膊往上爬,有点痒。
“真钥匙呢?”她问。
“藏好了。”苏晚晴说,开始收拾药箱,瓶瓶罐罐撞得叮当响,“除了陛下和夫人,没人知道地方。”
她没说谎,但也没说全。
真钥匙现在在地堡最深处,嵌在一个石龛里。石龛的机关只有萧凛和林昭知道怎么开——不,林昭可能也忘了。但萧凛记得。他下午在那儿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夜。
苏晚晴当时在门外等着,听见里头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别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嗡鸣,很低,很沉,震得石壁簌簌掉灰。还有林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调子是急的,像在跟谁吵架。
后来萧凛出来了,手里空着。看见她,只说了一句:“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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