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将计就计(1/2)
竹漪园的密室,闻起来像地窖。
不是普通地窖的那种潮湿土腥味——是更复杂的味道。石壁上苔藓的微腥,角落里药罐子蒸出来的苦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股从西山飘来的甜腥气,竟然也钻进了这地下十几尺的地方,缠在空气里,散不掉。
萧凛盯着面前那张摊开的地形图,看了太久,眼睛发花。图是裴照连夜绘的,炭笔线条粗粝,把西山的断崖、祭坛、弩机位置标得一清二楚。可那些线条在他眼里慢慢扭曲起来,变成了一团乱麻。
他揉了揉太阳穴。
“陛下,”裴照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哑得厉害,“臣再说一遍——强攻不成。那祭坛底下连着地脉,一旦炸了,半个京城都得遭殃。”
萧凛没抬头。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凹槽”的小圆圈上,指尖冰凉。
密室不大,挤了五个人就显得局促。裴照坐在矮凳上,左腿伸直——旧伤又肿了,隔着裤腿都能看出不自然的隆起。苏晚晴站在药柜前,正往香炉里添什么药粉,动作很轻,但手指在抖。老鬼蹲在墙角,嘴里嚼着不知哪弄来的草根,眼睛眯着,像只打盹的老猫。刘阁老站在门边,官袍下摆沾了泥,大概是来的时候太急,踩进了水洼。
烛火跳了一下。
“那就将计就计。”萧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他自己都意外。
所有人都看他。
“他们不是要‘星钥’吗?”萧凛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朕给他们送一个去。”
裴照猛地坐直,牵动伤腿,疼得他脸颊抽搐了一下:“陛下!您是说——”
“找个身形相似的死士,易容,假扮阿昭。”萧凛语速很快,像在背书,“朕亲自‘护送’她去祭坛。月圆之夜,他们必会现身。届时……”他顿了顿,“裴卿率精锐从外围突袭,趁他们举行仪式、心神最集中时,一举拿下。”
密室死寂。
只有香炉里飘出的药烟,一缕一缕,慢得让人心焦。
“不行。”裴照第一个反对,他撑着凳子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喘了口气,“陛下,这太险!万一被识破——”
“所以需要苏夫人亲自易容。”萧凛看向苏晚晴,“阿昭的细节,你最清楚。”
苏晚晴手里的药勺“当啷”一声掉进香炉。她没去捡,只是转过头,脸色白得像纸:“陛下,即便面容能仿,神态呢?说话的语气呢?夫人现在……现在那样子,臣妾都……”她哽住了,别开脸。
萧凛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昨天他去地堡看林昭时,她正对着墙壁发呆。他叫了她三声,她才慢慢转过头,眼神空茫茫的,像在看他,又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她问:“你是谁?”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
那是她第三次问他了。
每一次,他都像第一次听见那样回答:“我是萧凛,你的夫君。”然后看着她困惑地皱眉,嘴里喃喃重复“夫君”两个字,像在品尝一个陌生词语的味道。
每说一次,心口就裂开一次。
“神态可以装。”老鬼忽然开口,吐掉嘴里的草根,“恐惧、茫然、虚弱——这些不难演。难的是……”他咂咂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难的是夫人身上那股子‘劲儿’。她就算傻了,瘫了,骨子里那点‘不服’还在。这玩意儿,装不来。”
萧凛沉默。
他知道老鬼说得对。阿昭骨子里有股劲——乱葬岗醒来时那股求生的狠劲,码头上打算盘时那股压不住的傲劲,朝堂上跟人辩论时那股要把道理掰碎了、揉烂了、塞进对方脑子里的执拗劲。
那才是她。
可现在的她……
“那就让他们看出来。”萧凛说。
刘阁老倒抽一口冷气:“陛下!这——”
“看出来又如何?”萧凛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他们要的是‘钥匙’,不是阿昭这个人。只要钥匙是真的——”
“钥匙不能去。”苏晚晴忽然说,声音发颤,“陛下,钥匙一旦靠近祭坛,那凹槽……那仪式可能会自行启动!夫人说过,钥匙有自己的‘意愿’!”
又一阵沉默。
窗外的风好像大了些,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张牙舞爪。
萧凛盯着跳动的烛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不安的夜晚。阿昭在书房算账,算到一半忽然抬头,说:“萧凛,你听。”
他侧耳听,只听见风声。
“是风铃。”阿昭说,眼睛亮亮的,“我挂在檐下的那串铜铃。东南风,三级,带着水汽——明天要下雨。”
她总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现在呢?她还能听见风铃吗?还是只能听见自己记忆里破碎的回响?
“钥匙……”萧凛慢慢说,“可以不去。”
所有人都愣住。
“阿昭不带着真钥匙去。”他抬起眼,烛光在他瞳仁里跳,“钥匙留在竹漪园,藏在最深处。假阿昭身上……带个假的。”
老鬼“嗤”地笑了:“假钥匙?那玩意儿一看就是天机阁的古物,怎么仿?”
“不用仿得像。”萧凛说,“只要在关键时刻,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哪怕一瞬,就够了。”
裴照盯着地图,喉结滚动。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水囊,摸了个空,才想起进来时被侍卫收走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问:“那……真夫人呢?”
萧凛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密室那扇厚重的铁门。门外是长长的甬道,再往外,是地堡最深处的那间石室。阿昭在那里,守着那把越来越烫的钥匙,守着那些正在缓慢苏醒、又让她痛苦不堪的记忆。
“她留在这里。”他说,“最安全。”
“可如果——”裴照还要说。
“没有如果。”萧凛站起身。坐得太久,膝盖发僵,他扶了下桌沿才站稳,“这是唯一能在仪式完成前阻止他们的机会。他们算准了月圆之夜,算准了阿昭会去,算准了朕……不敢拿京城冒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们算错了一点。”
“什么?”苏晚晴轻声问。
萧凛看向她,眼里有烛火,也有别的东西,更沉,更暗:“他们算错了,朕疯起来,什么都敢。”
……
计划定得很快。
细节却像沙子里的碎石子,硌得人生疼。
假扮林昭的死士选了“影”——皇城司最顶尖的女暗卫,身形七分像,缩骨功练到极致,能再调两分。剩下的那一分,靠苏晚晴的易容术和特制的药——一种能暂时改变声线的汤剂,喝下去嗓子会哑,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发颤,像久病之人。
“眼神怎么办?”苏晚晴捏着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手还在抖,“夫人的眼睛……臣妾画不出来。”
萧凛看着她手里的面具。那是按林昭昏迷时的面容拓的,苍白,消瘦,眉眼间的锐利磨平了,只剩一片荒芜的空洞。
可他要的,就是这片空洞。
“不用画。”他说,“就让她……看起来像现在这样。茫然,困惑,谁都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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