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竹漪园(2/2)
还有一只手。骨节分明,紧紧握着她的手,握得她生疼。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猛地缩回手,呼吸急促。
钥匙安静地躺着,刚才的烫意消失了,又变回温吞吞的样子。
可林昭的心跳快得收不住。她坐起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头发垂下来,白的,刺眼的白。她扯了一根,在指尖绕。
为什么是白的?
她才二十多岁——宫女说的。二十多岁的姑娘,怎么会有这么多白发?像活过了一辈子似的。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她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圆的,缺了一角,可那光……红得不正常。像蒙了层血纱。
钥匙又烫了。
这次不是一下,是持续地、越来越烫地灼烧她的意识。她握紧它,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破碎的画面,而是去感受钥匙本身传递的信息。
饿。
渴。
想要……光。
不是月光。是更深处的、埋在地底下的光。那些“滞涩”的地脉里,淤塞着某种东西——钥匙想吃的东西。
林昭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安全屋。这是诱饵。
萧凛把她送来这儿,不是因为这儿安全,而是因为这儿有钥匙需要的东西。他在用她——用钥匙——做饵,钓地底下的什么东西。
她应该生气吗?
不知道。失忆的人没资格生气,连情绪都是借来的。可她就是觉得……委屈。像被蒙在鼓里的孩子,大人筹划着什么危险的事,却只告诉你“乖乖待着”。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但知道是谁。只有一个人的脚步会这么沉,又这么克制,像背着整座江山在走。
“还没睡?”萧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疲惫的沙哑。
“睡不着。”林昭说,继续看着窗外。
萧凛走到她身边,没碰她,只是并肩站着。他身上有露水的味道,还有墨香,混合着一种……铁锈般的血腥气。很淡,但她闻到了。
“受伤了?”她问。
萧凛顿了顿:“小伤。”
“淮西那边……”
“解决了。”他打断她,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裴照回来了,抓了些人,毁了个据点。”
林昭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绷得很紧,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才几天没见,好像老了好几岁。
“你累了。”她说。
萧凛终于看向她,眼神很深,深得像她下午看的那池死水。“累也得扛着。”他笑了笑,那笑很勉强,嘴角只牵动了一下,“等你好了,我就轻松了。”
又是这句话。
林昭别开脸:“苏姨说,我可能好不了了。记忆回不来,身子也只会越来越差。”
“她会想办法。”萧凛的声音忽然硬起来,“我也会。天下这么大,总有法子。”
“要是没有呢?”
沉默。
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才听见他低声说:“那就一直找。找到我死的那天。”
这话太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林昭握紧钥匙,钥匙烫得她手心冒汗。
“这东西……”她举起钥匙,“它在吸收这园子地底下的能量。你知道,对不对?”
萧凛没否认。
“它在‘充能’。”他说,“苏晚晴说,如果能充满,也许……能反过来滋养你的魂灵。这是机会。”
“也是风险。”林昭接话,“万一它吸的不是好东西呢?万一底下埋着……”
她没说完。因为萧凛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没碰钥匙,只是握着她握钥匙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厚茧,磨得她皮肤发痒。
“阿昭。”他叫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林昭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帝王该有的坚毅,也有……她看不懂的恐慌。他在怕。怕什么?怕她死?怕计划失败?怕这天下在他手里塌了?
她不知道。
可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不是信他。是信自己心里那股没来由的、蠢得要命的直觉——这个人,不会害她。
萧凛松开手,退开一步。他站得很直,又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帝王。“月圆之夜快到了。”他说,“这几天,钥匙可能会有异动。如果觉得不舒服,立刻叫苏晚晴,或者老鬼。”
“你要走了?”
“朝里还有事。”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好好休息。”
门开了,又关上。
林昭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发烫的钥匙。窗外,那轮血月又往圆里长了一分。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只手,那道淌血的伤口。
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钥匙烫得发红,纹路里嵌着青铜表面细微的刻痕印子。
像某种契约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