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竹漪园(1/2)
竹漪园的水是死的。
林昭蹲在岸边,盯着水面看了很久,最后得出这个结论。
不是那种流动的活水该有的样子——没有波纹,没有反光,水面像一块打磨得太光滑的墨玉,黑沉沉地铺在那儿。偶尔有落叶掉上去,也不漂,直直地往下沉,慢得让人心慌。她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水面,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冷。不是寻常井水的凉,是那种往骨头里钻的阴冷。
“夫人,当心着凉。”宫女在她身后小声说,手里捧着件披风。
林昭没接。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宫女赶紧来扶,她摆摆手,自己站稳了。白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她随手撩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好像做过千百遍。
可她明明不记得自己有过白发。
“这地方……”她环顾四周。园子是美的,假山错落,竹林深深,亭台楼阁的飞檐在午后的光线里勾出柔和的轮廓。可就是让人觉得憋闷。像被扣在一口倒扣的钟里,声音传不出去,外头的声音也进不来。
不,不对。
她闭上眼睛,仔细去“听”。
不是用耳朵。是另一种……更模糊的感知。失忆后慢慢冒出来的,像水底浮上来的泡泡。她能感觉到脚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不是水,是更厚重、更黏稠的东西。流动得很吃力,像病重的老人喘气,一停一顿的。
“地脉。”她忽然吐出这个词。
宫女一愣:“夫人说什么?”
林昭睁开眼,自己也愣了。她怎么知道这个词的?脑子里空荡荡的,可这个词就这么蹦出来了,带着某种……沉重的熟悉感。
“没什么。”她转身往住处走,步子迈得有些急。
住处叫“听竹轩”,名字雅致,屋子也宽敞。可林昭住进来三天,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床太软,枕头太高,窗外的竹影在夜里摇晃的样子太像人影。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熏香味——苏晚晴说是安神的,可她闻着总觉得甜得发腻,像要把人闷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
怀里忽然烫了一下。
林昭低头,从衣襟里掏出那枚钥匙。这几天她习惯把它贴身带着——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该这么放。钥匙一直温温的,像块暖玉。可刚才那一瞬间,烫得像烧红的炭。
她摊开手掌。钥匙躺在掌心,青铜的材质在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表面那些裂纹还在,可仔细看,裂纹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流光在游走,慢得像蜗牛爬。
“你又怎么了?”她对着钥匙轻声说。
钥匙当然不会回答。
可她就是觉得,这东西……好像有自己的念头。失忆后很多事记不清,唯独对这钥匙的感觉特别清晰——它渴了,它饿了,它不高兴了。像养了只不会叫的猫。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是老鬼。
老头子今天换了身灰布衫,头发胡乱扎着,嘴里叼着根草茎,靠在门框上打量她:“丫头,发什么呆呢?”
林昭把钥匙握回手心:“看它。”
“看出啥名堂了?”
“它在……吸收东西。”林昭努力把那种模糊的感觉说清楚,“从地下,从空气里……很慢,但一直在吸。”
老鬼眯起眼,草茎在嘴里从左挪到右:“苏丫头说这叫‘自主充能’。天机阁的古籍里有记载,上古灵物都这样,搁久了就自个儿活过来。”
“可它以前不这样。”林昭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以前?什么以前?她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怎么知道钥匙以前什么样?
老鬼却好像没觉得奇怪,只是点点头:“是不一样。以前得靠你喂,现在……”他顿了顿,看了眼窗外,“现在这园子底下,怕是有它想吃的东西。”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院子里那池死水,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地底下……有什么?”
老鬼吐掉草茎,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芝麻糖。他递一块给林昭,自己塞一块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说不清。”他含糊道,“苏丫头测过,说这儿的地脉‘滞涩’。打个比方,别处的地脉像大河奔流,这儿就像……像淤塞的臭水沟。水还在淌,但慢,脏,还带着股子腐味。”
腐味。
林昭忽然想起刚才触到池水时的阴冷。那不是普通的水该有的温度。
“那为什么把我送来这儿?”她问。
老鬼吃糖的动作停了停。很短的一瞬,但林昭看见了。老头子把糖咽下去,搓搓手:“安全呗。这园子偏,知道的人少,守卫也好布置。”
他在撒谎。
林昭没说出来,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钥匙又微微发烫了,这次持续得久一点,烫得她掌心发红。
“他什么时候来?”她换了个问题。
老鬼知道“他”是谁。“晚点吧。宫里事多,这几日朝堂上吵得凶,那几个老酸儒又闹腾起来了。”
林昭“哦”了一声。她其实不太懂朝堂的事,失忆后听人提过几句,总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和她隔着一层毛玻璃。可每次听到萧凛被为难,心口还是会闷闷地疼一下。
没来由的疼。
“我去睡会儿。”她说。
老鬼点点头,看着她走进里间,才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外传来他压低声音的吩咐:“守好,一只耗子都不准放进来。”
……
林昭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绣花。绣的是竹,墨绿色的丝线在昏光里泛着冷光。钥匙放在枕头边,隔一会儿就烫一下,像心跳。
她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青铜表面的瞬间,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人在她颅骨里敲了一下钟,震得整个脑袋都在共鸣。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
滔天的巨浪。不是海,是更深沉、更黑暗的水,水里泛着幽蓝的光点。
悬崖。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底下是翻滚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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