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实务策论(2/2)
一些零碎的、不成形的画面闪过:灯火通明的房间,堆积如山的卷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一个总是皱着眉头、但眼睛很亮的年轻男子的侧脸……
是谁?
她伸手想去抓,画面却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了。
只剩下心口那点闷痛,真实地存在着。
……
养心殿里,气氛比外头的天还阴。
萧凛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京兆尹的急报和国子监的呈文。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是连夜批折子熬出来的。刘阁老站在下首,躬着身,大气不敢出。
“周老的侄孙。”萧凛手指敲在“周文焕”三个字上,敲得咚咚响,“当众掷石,殴伤吏员。好,很好。周家百年诗礼,就教出这样的子弟?”
刘阁老额头渗汗:“陛下息怒。少年人一时激愤,也是有的。周老已经递了话,说一定严加管教……”
“管教?”萧凛冷笑,“他先管好自己那封《请正学风疏》吧!一面说新学败坏心术,一面自家族人当街行凶——朕倒要问问,这到底是新学败坏了他周家的心术,还是他周家本就心术不正?”
话太重了。
刘阁老腿一软,差点跪下。
萧凛却不看他,目光转向窗外。窗棂外,一株老梅开了几朵,红得扎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几点血。
“涉案的,按律处置。该关关,该罚罚。”他声音平了些,但更冷,“至于国子监那边……策论科继续办。不仅办,还要扩大。明年春闱,朕要看到天下各州府的举人,都考一考这‘实务’!”
“陛下!”刘阁老急道,“此举恐激起更大反弹……”
“反弹?”萧凛转回脸,眼里那点疲惫被锐利取代,“刘阁老,你怕反弹,朕不怕。江南盐商反扑过,东海巨兽撞过门,朕的龙椅稳当了吗?稳了。为什么?因为朕知道,怕反弹,就永远别想往前走。”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沉稳。
“传旨:国子监休学三日,是让所有人都想想,读书到底为了什么。是想当个只会背书的绣花枕头,还是想做个能治县、安民、做实事的官!”他顿了顿,“另外,让裴照把淮西那摊子事的进展,每日一报。朕倒要看看,周家这潭水,底下还藏着多少泥。”
刘阁老躬身应“是”,退出去时,背影有些佝偻。
萧凛独自站了一会儿,走到偏殿门口。从这里,能遥遥望见西山方向,望见竹漪园那片山峦模糊的轮廓。
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得太紧,勒得五脏六腑都疼。
阿昭今天……不知道有没有被外面的动静惊扰。钥匙还烫吗?记忆……有没有多回来一点?
他抬手按住眉心,用力揉了揉。指尖冰凉。
……
周府书房,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周老坐在太师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手里抱着暖炉,却还是觉得冷。那股寒意从脚底往上钻,顺着脊椎爬,爬到后脑勺,激得他头皮一阵阵发麻。
长子站在面前,脸色比纸还白:“父亲,文焕他……京兆尹那边不肯放人,说要依‘殴伤官吏’律,至少杖六十,监三月……”
周老闭着眼,没说话。
“还有,陛下今日在朝会上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长子声音发抖,“句句都冲着咱们周家。刘阁老私下递话,说陛下已经让裴将军加紧查淮西的事了。父亲,咱们……咱们是不是该主动……”
“主动什么?”周老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混浊得像两口枯井,“请罪?还是把那几页账册交出去?”
长子噎住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爆开的细响。窗户外头,天色阴沉沉地压下来,像是要下雪。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还有远处街市隐约的叫卖声——卖柴的,卖炭的,声音拖得老长,在风里断断续续。
周老忽然想起老家后院的腌菜坛子。小时候,母亲总在秋天腌上一大缸雪里蕻,用石头压着,封得严严实实。过个把月,揭开盖子,那股又酸又咸的味道冲出来,能熏人一跟头。
他现在就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坛子里,四面不透风,那股陈年的、发馊的气味,无处可逃。
“文焕的事,依法办。”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该打打,该关关。不要疏通,不要求情。”
“父亲!”长子急了。
“打完了,关够了,让他回淮西老家,守祠堂,读书。”周老慢慢说,“读不明白,就别出来。”
长子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下头。
周老重新闭上眼。
手里暖炉的温度透过掌心,却暖不到心里去。他只觉得很累,累得骨头缝都酸。墙上那幅“浩然正气”的匾额,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刺得他眼睛发涩。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屋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乱响。
像送葬的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