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实务策论(1/2)
发榜日,天还没亮透。
国子监外墙那片灰砖前头,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有穿绸衫的,有穿布衣的,有胡子花白的老书生攥着保温的铜手炉跺脚,也有十七八岁的后生脖子伸得老长,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飘。卖热汤饼的、炸油糕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缝隙里钻,吆喝声混着议论声,嗡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让让!让让!我看看——”一个青布衫的年轻士子拼命往前挤,鞋差点被踩掉。
旁边茶馆二楼,窗户支着缝。几个穿锦袍的中年人坐着,茶半天没喝一口,眼睛都盯着
“李兄,你说……这次能中几个?”一个圆脸的问。
被问的那个瘦长脸,手里转着茶杯,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难说。考题太邪性,什么‘假设你为县令,豪强隐田,当如何处置’——这哪是考文章?这是考怎么当酷吏!”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话,“我家族里那小子回来直抱怨,说背了那么多经义策论,结果让写办案章程!这算什么科举?”
楼下突然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贴榜的来了!”
两个吏员抬着浆糊桶,一个主事模样的人手里捧着卷起来的黄纸,走到墙前。所有人的脖子又伸长了一截。
浆糊刷子“啪”一声拍在砖上,声音黏糊糊的。黄纸展开,被按上去,从上往下,一点点捋平。字露出来了——
“甲等三名:王慎之、陈启明、赵文远……”
名字一个个往下排。
青布衫的年轻士子挤到了最前头,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划得飞快。划到一半,停住了。他盯着某个位置,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起来。
“中了……我中了!第二十七名!爹!娘!我中了——”他猛地转身,挤出人群,撒腿就往城外跑,边跑边喊,声音劈了叉,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茶馆二楼,瘦长脸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袖子。
“周文斌……我侄儿……没中。”他声音发干。
圆脸的凑过去看榜,看了两遍,脸色也难看起来:“我家那个……也没有。”
楼下,欢呼声、叹气声、骂娘声炸开了锅。中的多是一身半旧布衣、脸上还带着风吹日晒痕迹的寒门子弟,没中的多是锦衣华服、此刻面色铁青的世家公子。两拨人隔着几步远站着,眼神碰在一起,像刀尖磕了一下,又飞快躲开。
一个落榜的锦袍少年突然啐了一口:“什么狗屁实务!不过是让那些泥腿子背几套现成的章程!有辱斯文!”
旁边刚中了榜的布衣青年转过头,眼睛发红:“你说谁泥腿子?”
“就说你!怎样?”锦袍少年梗着脖子。
推搡起来了。
有人喊:“打人了!打人了!”
维护秩序的衙役赶紧冲过去,手里水火棍横着拦。混乱中,不知谁扔了块石头,“砰”一声,正砸在一个维持秩序的老吏额头上。血立刻淌下来,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流,老吏晃了晃,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场面彻底乱了。
……
消息传到静心苑时,林昭正在用早膳。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她吃得慢,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叮叮声。白发用根木簪松松挽着,有几缕滑到颊边,她也不去管。
老鬼盘腿坐在门口台阶上,啃着一个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他耳朵尖,送消息的小太监在廊下跟大宫女低声禀报,他全听见了。
“啧,”老鬼咽下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打起来了。国子监那帮小崽子,书没读几本,脾气倒不小。”
林昭勺子停了停,抬起头:“……打起来?”
“为放榜的事儿。”老鬼扭过头,咧咧嘴,“寒门的乐疯了,世家的气疯了,可不就得干架么。还砸伤了个老吏,血流了一脸,怪吓人。”
林昭放下勺子。粥碗里热气袅袅,熏得她眼前有点模糊。她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划来划去,划出几个歪扭的数字,像账目。
“伤得重吗?”她问。
“死不了。”老鬼拍拍屁股站起来,“就是麻烦。听说闹事的里头,有个是淮西周家老头的远房侄孙,已经被京兆尹扣了。这下好了,周老头那张老脸,怕是要挂不住了。”
周家。
林昭脑子里闪过一点什么,很快,抓不住。她只记得前两天萧凛提起过这个名字,语气很冷,像结了冰。
“考试……是为了选能做事的人。”她忽然说,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如果考的东西,和要做的事没关系,那考它干嘛?”
老鬼一愣,随即笑得露出黄牙:“丫头,你这话,跟你没失忆时说的一模一样。”
林昭怔住了。
她低头看桌面,自己刚才无意识划出的那些数字和线条,此刻看起来,竟隐约像个简单的流程——先查田册,再核税赋,接着找佃户问话……每一步都连着箭头。
她盯着那些痕迹,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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