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淮西来信(2/2)
炭盆里的火苗窜了一下,映得几张人脸明暗不定。周老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但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目光扫过几人,长子眼神惶急,次子满脸焦虑,族侄愤愤不平,门生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拓页是真的。”周老开口,声音沙哑,“里头记的,也是真的。光启十二年,转运副使周文彬,是我堂弟。按察司佥事周敏,是我侄孙。”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收钱,办事,我都知道。没拦。”
“父亲!”长子失声。
“我没拦。”周老重复,眼睛盯着炭火,火苗在他浑浊的瞳仁里跳动,“当时想,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顾家势大,总要有人周旋。文彬、敏儿,他们……也是为家族打点。”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打点。打点来打点去,打到贼人手里,成了架在我脖子上的刀。”
门生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恩师,此事……未必没有转圜。贼人要挟,所求不过是废《新世要略》。咱们……咱们不如将计就计,表面上应了,暗中禀明陛下,设局……”
“设局抓贼?”次子摇头,“贼人在暗,我们在明。你怎么知道,咱们这边刚‘应下’,那边拓页不会已经送到《京华小报》去了?贼人要的是咱们表态,是让天下人看见周家带头反对新政!这个态一表,就收不回来了!”
长子急得直搓手:“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父亲,要不……咱们主动向陛下请罪?陈明原委,或许陛下念在您三朝元老……”
“请罪?”周老缓缓摇头,“拿什么请?说我知道族人贪墨,纵容包庇?说我周家百年清誉,里头掺着盐商的银子?”他抬头,看着墙上那幅字,“浩然正气……我自己都觉着臊得慌。”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炭火爆开的细响,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吹得窗棂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许久,周老慢慢站起身。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奏疏专用的洒金笺,提起笔。
“父亲?”长子惶然。
“写折子。”周老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请正学风疏》。不攻讦个人,只论学风。就说……新学急功近利,恐败坏士子心术,请将《新世要略》暂移出必读,以观后效。”
“父亲!”族侄腾地站起来,“您真……”
“这是表态。”周老打断他,笔尖已经落下,墨迹在纸上晕开,“也是试探。贼人要的,是周家站出来。我站了,但只站一半。剩下的……看陛下,也看贼人下一步怎么走。”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字迹依旧端方,但细看,笔锋在抖。
写到“以观后效”四个字时,笔尖突然一岔,在“效”字最后一点上,拖出一道难看的飞白。
像道疤。
周老盯着那道飞白,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拿起写好的奏疏,轻轻吹了吹墨。
“明天一早递上去。”他对长子说,“你亲自去递。”
长子接过,纸是温的,墨还没干透,那股松烟味混着麝香铁锈似的怪味,又钻进鼻子。他手一颤,差点没拿住。
周老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外头黑漆漆的,风更大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晃。远处有打更的声音,梆,梆,梆,闷闷的,像敲在空棺材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也是这样的夜。他在租的小院里读书,炭火不旺,冻得手脚发麻,但心里是热的,胀鼓鼓的,装满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现在炭火烧得旺,书房暖得像春天。
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都回吧。”他背对着众人,摆摆手。
脚步声窸窸窣窣,门开了又关。最后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那页拓印的账册。
纸边锋利,割得指腹生疼。
他低头,看着上面那些名字,那些数字。八百两,二百亩,一千二百两……一笔一笔,加起来,能堆成一座小小的银山。
银山底下,压着周家百年的牌坊。
牌坊上头,“清流世家”四个字,在风里晃了晃,好像……有点歪了。
窗外,更声响了第四下。
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