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清流遗老(2/2)
街市喧闹扑面而来。卖菜的吆喝,孩童的追逐,驴车的轱辘声,还有不知哪家铺子炸油条的滋啦声。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熟食的香,垃圾的馊,尘土飞扬的呛。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加快脚步,拐进旁边一条小巷。他得尽快把这份记录送出去——通过巷尾那家豆腐坊的老板娘,她是青蚨的线。今天茶楼这一幕,太重要了。清流们不再只是私下抱怨,他们开始串联,开始用“天谴”这种说法给陛下施压。
而那个老匠人……赵明诚想起他瞪着眼的样子,心里某处热了一下。
新政好不好,百姓的脚知道。
他摸了摸袖中的纸块,硬硬的,还在。
走到巷子中段,他突然停住。
前面墙根下蹲着个乞丐,头发蓬乱,正拿着块破瓦片在地上划拉。划的是个歪歪扭扭的“田”字。
赵明诚走过去,丢下一枚铜钱。
乞丐抬起头,咧嘴笑,露出豁牙。
“谢谢老爷。”
赵明诚没说话,快步走了。
他不是老爷。他只是个寒门出身的文书,一个月前刚通过“实务策论”进了青蚨谍网。薪俸不高,但够养活母亲,还能攒点钱买书。
这就够了。
……
静心苑。
林昭午睡醒来,头有些昏沉。
春桃端来温水给她漱口,又绞了热毛巾给她擦脸。毛巾烫烫的,敷在脸上很舒服,她眯着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夫人,”春桃小声说,“刚宫里传来消息,说国子监那边……吵起来了。”
林昭拿下毛巾,露出湿漉漉的脸:“吵什么?”
“说是为《新世要略》该不该读。”春桃帮她梳头,动作很轻,“寒门学子说该读,世家子弟说不该读,两边差点打起来。太子殿下知道了,下令休学三日。”
林昭“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白发,瘦脸,眼睛有点空。不太像梦里那个敢往北境送粮的“林先生”。
梳好头,春桃退下了。
林昭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树,新绿又多了一点,在风里颤巍巍的。萧凛昨天种下的晚香玉种子,还在土里埋着,看不见动静。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春桃。”
“在呢,夫人。”
“茶楼……是什么样子的?”
春桃愣了愣:“茶楼?就是……很多人喝茶说话的地方呀。有说书的,有唱曲的,热闹得很。”
“吵架呢?”林昭转过头,“茶楼里吵架,是什么样子的?”
春桃被问住了,支吾半天:“就……脸红脖子粗的,拍桌子,有时候还摔杯子。奴婢没去过几次,听说的。”
林昭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
她好像能想象那个画面:一群穿着绸衫的老头,围着桌子,之乎者也地说着话。然后一个粗嗓门炸开来,说盐便宜了,租子少了。
盐便宜了……
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昨天吃的桂花糕,甜的。盐是咸的。
咸的,贵的,便宜的。
这些词在脑子里飘,像水里的叶子,捞不起来。
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又开始了,那种隐隐的痛,像有根针在里头慢慢搅。不厉害,但磨人。
钥匙贴在心口,今天倒是安分,凉凉的,像块普通的铁。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钥匙。
是别的地方。很远的地方,很多人,在说话,在吵,在骂,在笑。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过来,听不清具体,但能感觉到——那股躁动,那股……热烘烘的、带着汗味和烟火气的情绪。
她闭上眼。
茶楼。争吵。老匠人的吼声。小姑娘的哭声。
画面闪了一下,又灭了。
再睁眼,还是静悄悄的院子,半枯的树,埋着种子的土。
“夫人?”春桃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林昭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好像很多人,在吵架。”
春桃没听懂,但还是点点头:“夫人要是闷,奴婢去拿些新话本来?才送来的,讲狐仙的,可有趣了。”
林昭摇摇头。
她不想看狐仙。
她就想坐在这里,看着那棵树,等那点新绿再多一些。
等土里的种子发芽。
等那些嗡嗡的声音,自己清晰起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秋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