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静心苑的客人(2/2)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磨得她手背有点痒。林昭任他握着,没抽开。
“裴照说,”她慢慢说,“他欠我不止一条命。”
萧凛的手紧了紧。
“嗯。”他低声说,“东海那次,是你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还有……很多次。”
“怎么拉的?”
“用脑子。”萧凛看着她,眼神很深,“用你那些别人想都想不到的法子。算账,布阵,有时候就靠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林昭眨了眨眼:“那我现在不会了。”
“会。”萧凛握紧她的手,“你只是忘了。就像那把钥匙,暂时锁上了,但锁还在,钥匙孔也在。”
他说着,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颗黑色的种子。
“这是什么?”林昭问。
“晚香玉的种子。”萧凛说,“院子里那些被打坏了,重新种。等夏天,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的。”
林昭接过一颗,捏在指尖。种子很小,硬硬的,黑得发亮。
“怎么种?”
“挖个坑,埋进去,浇水,等着。”萧凛说着,站起身,“走吧,现在就去种。”
林昭愣了愣,还是跟着站起来。
两人走到院子里,找了处向阳的角落。萧凛拿了把小铲子——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开始挖土。他挖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铲都翻匀。
林昭蹲在旁边看。土是褐色的,湿漉漉的,翻起来有股腥气。她伸手抓了一把,握在手里,凉,软,从指缝漏下去。
“给我一颗。”萧凛伸手。
林昭把种子放进他掌心。他接过去,弯腰,小心地放进挖好的小坑里,然后轻轻盖上土,拍了拍。
“好了。”他说。
“就这样?”
“就这样。”萧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林昭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忽然觉得有点……滑稽。这么小一粒东西,埋进去,就能长出那么香的花?
她不信。
但没说出来。
傍晚,老鬼又来了。
这回带的不是糖,是包炒花生。用旧报纸包着,油渍渍的,一打开,香味扑鼻。
“尝尝,”他抓了一把塞给林昭,“刚出锅的,还脆着。”
林昭接过,剥了一颗。花生米焦黄焦黄的,咬下去嘎嘣响,满口香。
“怎么样?”老鬼自己也嚼着,腮帮子鼓起来。
“香。”林昭说,又剥一颗。
两人就坐在廊下剥花生,剥一把,吃一把,花生壳扔了一地。春桃过来看见,想扫,被老鬼摆手赶走了:“别扫,留着,接地气。”
春桃哭笑不得,只好退开。
“丫头,”老鬼忽然压低声音,“今天裴照来,跟你说啥了?”
林昭把花生米丢进嘴里:“说以前的事。”
“哦。”老鬼点点头,眼神飘了飘,“那小子……不容易。”
“什么不容易?”
“腿伤成那样,还天天往兵部跑。”老鬼吐出个壳,“说是养伤,实际上没闲着。昨天还审了几个淮西来的探子,审到半夜。”
林昭剥花生的手停了停。
“探子?”
“嗯。”老鬼凑近些,声音更低,“听说淮西那边不太平,周家那几个小子,跟个道观勾勾搭搭的,不知道在捣鼓啥。”
林昭听着,脑子里空空的。淮西,周家,道观——这些词像石子扔进水里,连个涟漪都没起。
“听不懂。”她老实说。
老鬼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听不懂好。听懂了,又该头疼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钥匙呢?还烫吗?”
林昭摸了摸胸口——钥匙贴身挂着,用红绳系着。今天一整天,它都安安静静的,不烫,不凉,就像块普通的铁片。
“不烫了。”她说。
老鬼“唔”了一声,没再问。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沉的,一下,两下,三下。是宫门落锁的时辰了。
老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生壳碎屑:“走了,明天带柿饼来。”
林昭点点头,看着他蹒跚走远的背影。
庭院里静下来。
她坐了很久,直到春桃来点灯。烛光亮起来,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细细的,像根快要断的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又起了,凉飕飕的,带着夜露的潮气。她看向西山方向——那片天空还是暗沉沉的,比别处浓,像泼了墨。
钥匙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烫,是……颤。很轻很轻的颤动,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伸了个懒腰。
她捂住胸口,屏住呼吸。
颤动停了。
一切又归于平静。
但林昭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冰面下的暗流,开始动了,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细微的,固执的,朝着某个方向拉扯的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沾着点花生壳的碎末,黄黄的,腻腻的。
她搓了搓手,碎末掉下去,飘进夜色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