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最后的棋局(2/2)
“怎么了?”萧凛问。
“没事。”她摇摇头,继续写。
萧凛没走。他在对面坐下,拿起她写好的稿纸,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很仔细,有时会皱眉,有时会点头。
屋里很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和纸页翻动的哗啦声。
阳光移到正中时,林昭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她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手腕上的布带已经勒进肉里,留下一圈深红的印子。
萧凛放下稿纸,看着她。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她说。
“然后呢?”
林昭没说话。她解开布带,皮肤上那道红痕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青白的颜色。她活动了下手腕,手指还是有些僵,但能动了。
“然后,”她轻声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青蚨网交了,《要略》写了,该教的人教了。太子……也在学了。”
她顿了顿:
“就差最后一件事。”
萧凛的手猛地收紧,捏皱了手里的稿纸。
“你决定了?”他声音发紧。
“月圆之夜,还有两天。”林昭看着他,“苏晚晴说,成功率只有两成。成了,我可能忘事,可能瘫,可能疯。不成……”
她没说完。
但萧凛听懂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蹲得很低,仰头看着她。
这个姿势让林昭愣了一下。帝王之尊,何时这样看过人?
“阿昭。”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咱们不去江南了。不看桂花了,不坐船了。朕就在这儿陪着你,咱们哪儿也不去。这江山,这改革,爱怎么样怎么样。朕只要你活着,哪怕忘了,哪怕瘫了,哪怕疯了——朕养你一辈子。”
他说得很快,很急,像怕说慢了就来不及。
林昭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那里头有血丝,有恐惧,有哀求,还有……很深很深的,她几乎不敢细看的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萧凛。”她轻声说,“如果我真瘫了,疯了,每天要人伺候,要吃药,要发脾气摔东西……你还能像现在这样,蹲在这儿跟我说这些话吗?”
萧凛僵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
“你不能。”林昭替他说了,“因为你是皇帝。你要上朝,要批奏折,要管天下事。你不能天天守着一个疯子。”
她顿了顿:
“我也不想让你守着一个疯子。”
萧凛的眼睛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去。肩背绷得笔直,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屋里又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没心没肺的。
过了很久,萧凛才转回来。脸上已经没了表情,只剩一片帝王的平静。
“好。”他说,“朕准了。”
两个字。
像刀砍下来。
林昭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谢陛下。”她说。
萧凛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阳光正好,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月圆那晚,”他背对着她说,“朕就在外面守着。成不成,朕都等你。”
“嗯。”
“那篇文章,”他顿了顿,“朕会让人刊印,发到各州府,纳入科举。你担心的那些事,朕一件一件替你办。”
“好。”
萧凛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镀了层金边,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阿昭。”他最后说,“你得回来。”
林昭没说话。
她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住他。抱得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他骨头里。
萧凛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尽量。”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该去格物院了。”她说,“最后一堂课。”
萧凛点点头,没说话。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
“晚上朕煮粥。你爱喝的那种,加莲子,不加糖。”
林昭脚步顿了顿。
“好。”她说。
门开了又关。
屋里只剩萧凛一个人。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桌前,拿起林昭写的那篇《盐铁论·新编》。
稿纸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到最后,在纸的右下角,发现一行极小的字,墨色很淡,像随手写的:
“若后世见之,当知我曾活过,曾争过,曾爱过。”
萧凛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慢慢,慢慢弯下腰,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开始抖。
无声的。
只是抖。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厚沉沉的一片。
要下雨了。
而此刻的林昭,正走在去格物院的长廊上。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白发散了几缕出来,在风里乱舞。
她没管。
只是往前走。
袖袋里,那枚“归墟之钥”又烫了一下。
比昨夜更烫。
她伸手摸了摸。
裂缝似乎……又深了一分。